雾矜僵在了原地。
岚澈递来的面包掉在地上，她却像是忘了要去捡，只怔怔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
岚澈倒没有半点异样。
他俯下身把那块面包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沾的灰，然后放进了自己的餐盘里。
接着，岚澈重新撕了一大块干净的面包，递到雾矜面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
"怎么了？"
"没……没什么。"雾矜回过神，伸手接过，只是声音有些发虚，"一个不小心，没拿稳。"
雾矜低下头，盯着那块面包，又想起岚澈刚才问她的问题，她知道已经躲不过去了，便硬着头皮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你刚才问的……"
"嗯。"岚澈耐心等待着雾矜的回答。
"是，村里确实进来了两个魔族。"雾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他们好像是路过的，我远远看着觉得有点眼熟，就跟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是以前认识的人，就……聊了几句。
我看他们对村子没有敌意，我就放他们走了。"
说完，雾矜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想过下一秒了。
她预想岚澈也许会皱起眉，预想他也许会猛地站起身，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预想他眼里的温和一寸寸冷下去，指责她对他有所隐瞒。
他会打她吗？会大吼着扇她一个耳光吗？
还是会像对待什么不可饶恕的东西那样，把她摁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问她，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雾矜垂下眼，攥着那块面包，指节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她也知道，岚澈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这些事情也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事实上她预想事情一样都没有发生。
岚澈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始终是那样温和。
"是吗。"
岚澈只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
"其实我一直没怎么过问你以前的事。我想着那些事说不定是你的伤疤，问了你可能会难受。
不过今天既然有你以前的朋友来找你……你在世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
我的意思是想问，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回一趟老家，去探望探望他们。"
雾矜的喉咙，猛地一哽。
她没有抬头，只是抱着面包，慢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不用了。"
雾矜含糊地说了一句，低下头一口一口啃着面包，试图用大口的咀嚼把喉咙中翻涌的情绪都堵回去。
她心里的滋味复杂得说不清。
其实雾矜宁愿岚澈这时候逼问她。
追问她究竟见了什么人，追问她那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怕跟她发一顿脾气，骂她一句也好。
可岚澈没有。
他从头到尾，都是那样温柔，对她的事从不肯多问一句，只把信任和空间一股脑地交到她手里，从始至终对她抱有尊重。
雾矜情愿岚澈这时候不要尊重她，哪怕暴力一些也无妨，哪怕……打她一顿呢。
她本就不是值得岚澈尊重的人。
可岚澈偏偏还是那么温柔。
温柔得让她觉得自己越发卑鄙。
她在他毫不设防的信任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岚澈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窃贼，利用岚澈对自己的温柔窃取着他那份本不应该给自己的爱。
嘴里的面包，明明是已经吃惯了的小麦香气，为什么今晚的面包吃起来好苦？岚澈的厨艺应该不会搞砸才对。
雾矜抬眼，看向岚澈，却发现岚澈正拿着她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块面包，若无其事地往嘴里送。
"你别吃那个！"
雾矜一下子直起身，伸手就要去夺，"都掉地上了，脏了——"
岚澈笑着往后一躲，让她扑了个空，反而又咬了一大口。
"没关系啊，"他满不在意的嚼着，"就沾了一点点灰而已，不耽误吃。"
"你别这样。"
雾矜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颤抖，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她了。
雾矜在心里，几乎是哀求地想——
拜托你别再这样对我温柔了。
你再这样对我好下去，我真的不敢确定，往后那一场戏我还演不演得下去。
"你怎么了？"岚澈看着她，一双眼睛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没什么。"
岚澈没再追问，只是探过身伸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揉了揉雾矜的头发。
"如果真遇到了什么难事，可以和我说哦。"
雾矜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嗯。"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应了一声。
这一夜，两个人各怀心事。
雾矜背对着岚澈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掀开他的胳膊，整个人钻进了他怀里。
"今天不找我要手臂当抱枕了？"
岚澈被雾矜这幅样子逗笑了，伸手揽住她。
"这回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当成抱枕了？"
雾矜没答话，只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嗯。"雾矜闷闷地说，"想抱着你睡。"
"行。"岚澈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轻笑着，"还好现在没到夏天，不然这么抱着，得热死。"
"不要嫌弃我。"
"没嫌弃。你暖洋洋的，抱着也挺舒服的。"
雾矜没再说话。
她就那样缩在岚澈怀里，她闭着眼，仔细体会岚澈身体的温度，岚澈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往心底最深处藏。
这是她今晚最后得到的馈赠。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岚澈悠悠的醒来。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摸了一下。
手落空了。
另外的半张床，已经凉下来了。
岚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撑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身侧，随即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岚澈拿起来，展开阅读。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很急，有几处被笔尖戳出了墨点，还有一处被人狠狠涂成了一团黑。
致岚澈：
我走了。
昨天进村的其实是我以前的亲友。他们找了我很久，终于找着了。我要跟他们回去了。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待在魔族的地界，我也想念我的家乡。
你这个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从我一进门你就欺负我，把我当奴隶使唤，唤来唤去，动不动还拿我打趣，半分不懂得尊重人。我好歹也是（此处被涂黑了一团），也是个家里人捧着的，凭什么在你这儿受这些气，白白的被你玩弄。
其实我很讨厌和你接触，可你偏偏每次都不听我的话，非要戏弄我，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要回去了。
回去有人疼我、有人把我当宝贝，不必再看你的脸色。
你那几样饭菜，我才不稀罕。红烩汤也好，蜜酿酒也罢，也就那样，我多吃两口，不过是饿了，你别自作多情。
你的这间破屋子，我也不稀罕。暖是暖了点，可谁要你天天把我拴在身边，我又不是没有腿。
恶心死了，不管是浴缸还是床上我都觉得挤死了。
结果你还非要我每一次都和你一起。
还有那只蠢猫，在城里兽医那儿，绝育完了，你这几日得空去把它接回来。它会隐身，你不仔细找，它能饿着。它冲你哈气，你也别跟它一般见识，它就是胆小，你多喂它两顿饭，它就跟你好了。
还有你自己。
虽然我走了，但你也得记得好好做饭给自己吃，不能随便糊弄。
我才不是担心你，毕竟我很讨厌你，我就是顺手一提。
你少自作多情。
我最讨厌你了。
你不要来找我。
——雾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