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澈拿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起初,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看到雾矜说"我走了",他眸光沉了一下;看到那一连串"欺负我""把我当奴隶",他眉头蹙得更紧,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纸。
可看着看着,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雾矜留下的这封信虽然通篇都在指责他,但是力度似乎过于羸弱,反正岚澈是没见过一个人如果要骂另一个会从日常的饭菜说起,甚至还要关心他几句。
等岚澈看到最后那一句——"我最讨厌你了,再也不要来找我"。
岚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嘴角渐渐地勾起。
雾矜留下的这封告别信,上面的内容岚澈一个字都不信。
他当然不信。
岚澈还记得,之前雾矜由于不安将自己分化为了两个,其中一个雾矜在消失前就曾对岚澈说过:
“请你答应我,以后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喜欢你了,那一定是假的。请你一定不要相信。”
岚澈问过她为什么,岚澈还记得对方的承诺——会永远爱着他,
那时候岚澈还笑她,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说这个?
毕竟那时候的雾矜根本没有讨厌他的迹象,只是在表达喜欢上不够坦率而已,但绝对不可能讨厌自己。
这一点岚澈还是有自信的,因为真正爱一个人是装不出来的,从她的呼吸,她的眼神,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无不在替她述说着她对他的爱意。
只是现在想来,当时另一个雾矜给他的忠告倒像是一句早就埋好的、专门留给今天的话。
再者——
岚澈仔细感受着脑海中有关雾矜身上的印记,还在。
雾矜如果真的想走,想彻底断了岚澈有关她的念想,她不应该留着自己身上的奴隶印记。
以雾矜现在的本事她随时都能抹掉,不费吹灰之力。
可她没有。
雾矜嘴上叫他别来找她,身上却把身上那枚代表着只属于岚澈的印记,留得完完整整。
只要岚澈心念一动可以通过这道契约轻而易举的了解雾矜当前的状况。
一个铁了心要走、要他再也找不着的人,是不会留下这样一条路的。
岚澈闭上眼,凝神,顺着那道印记感应雾矜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岚澈睁开眼。
属于她的气息,已经一路远去,越过了边境,落在了魔族的地界。
跑得还挺快。
岚澈挠了挠头,又好气又好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好家伙。"
"我就睡了一觉,竟然有人把我的女朋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掳走了。"
"到底是谁这么嚣张?"
岚澈到底还是生了一点气。
他并不是生气雾矜忽然的告别,而是气雾矜有事瞒着他。
他不是没有给过雾矜台阶。
岚澈很早以前就发现雾矜心有郁结,他一次又一次的小心试探。
从昨天那句"遇到难事可以和我说",到更早之前,他一遍一遍地告诉雾矜,有他在,你不必一个人扛。可雾矜始终没有对他开放自己的所有。
她宁肯自己憋到这个份上,留一封这样的信,半夜三更一个人跑掉,也不肯信他一回。
这才是让岚澈心里发堵的地方。
可他再清楚不过,她这副样子,不像是真的厌了他。
雾矜到底怀着怎样的秘密需要这样隐瞒自己?
让她只能用这种最别扭、最伤人的法子,来跟他道别。
虽然这封信里的每一句骂,岚澈一句都没当真。
只是……
岚澈低头,又看了一眼信纸,嘴角抽了抽。
但好歹也是骂了他一整篇。
即便知道雾矜只是故意在闹别扭,可多少还是会有一点不满的。
岚澈幽怨的看着其中的文字,什么叫床挤死了?
不是你天天非要粘着我吗?
岚澈卧室的床非常大,甚至可以轻松容纳三个人,战绩可查!
所以岚澈看着雾矜骂他的文字又好气又好笑,就算是要通过这种方法闹别的话,好歹也认真找一些借口骂他吧?
搞得乍一看好像是在宣泄自己的不满,可仔细读下来却又感觉是在别开生面的调情。
不过岚澈没有赌气,更不会就此不管。
岚澈迅速起身,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从储藏室取了一把之前用于锻炼的长剑背在身后,就此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岚澈去了村里,找到几个信得过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这几日他要出一趟远门,让他们帮忙照看着村子。
村里人不明所以,只连声应了。
岚澈没有多解释。
他转过身,朝着雾矜所在的方向,大踏步前进。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哪怕雾矜真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他也得去把人找回来。
不管雾矜究竟是闹别扭,还是真的遇上了不能告诉他的麻烦,岚澈都要不允许雾矜离开他!
如果她是被什么困难绊住了,那他就碾碎那个困难,然后,把她带回来。
等找着她,他还要狠狠罚她一次。
罚她遇到事,不肯和他说,非要一个人去面对。
岚澈的身形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魔族地界的方向飞驰。
…………
雾矜赶到集结地点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
魔族地界的天常年是灰红色的,像被血浸过又晒干了。
废弃的魔王城,只剩一片断壁残垣。曾经高耸的城墙塌了大半,巨大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草里。
而此刻,废墟之上密密麻麻跪满了魔族。
雾矜一落下,无数道身影便齐刷刷地伏了下去。
"拜见魔王大人 ——!"
声音如潮,在废墟上空荡开。
雾矜矗立在残破的高台上,银白的长发被风扬起。她垂眸扫过台下,眼神冷傲。 与前几日在那个人家里的柔软与烟火气,在这一刻被她一丝不剩地收了起来。
她又变回了曾经统御万千魔族的魔王。
"起来。"
雾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这些人," 雾矜侧过头,问身旁的索恩,"是全部的人手?"
"回大人,不是。" 索恩恭敬地躬身,"这里只是临时聚集起来的一部分,还有不少族人正在往这边赶。"
"知道了。"
雾矜望着台下那些年轻而热切的脸,沉默片刻。
"尽可能联系他们,别再往这边赶了。"
索恩不明所以。
"大人?"
"先各自散开,各安其位。"
雾矜平静的回答。
"如此大量的魔族,冒然聚集在一个地方太容易被发现了。我们还没到全面开战的时机。
在弄清楚勇者的情况之前,我们无法突破人类王国。"
旁边一名年轻的将领,闻言嗤笑了一声,仿佛勇者这个词汇是天大的笑话。
"大人,您是太久没问世事了。"
"据我们所知,人类的掌权者素来鼠目寸光,容不得手下的人比自己强大,可他们不想着自己进步,只想着扼杀,美其名曰鸟尽弓藏。
昔日那支所向披靡的勇者小队,早被他们自己人遣散的遣散、处决的处决。"
"而那个风头最盛的勇者 ——"
年轻的将领不屑一顾的哂笑一声。
"已经失踪很久了。"
"依我看,多半是被哪位忌惮他的大人物,暗地里暗杀了。"
台下不少魔族,闻言都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而雾矜是唯一没有笑的人,只是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