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大意。" 雾矜声音冷下来,"没有确定的事情不要妄加定论,还有你们之前的行动太招摇了。
你们已经引起了人类王国的注意,就连隐居的我都听说了边境的动静。再这么下去,你们的行动,不会顺利。"
那将领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卡莱在一旁,有些尴尬地开口。
"大人…… 其实,我们招摇,就是为了让您注意到。"
"我们找不到您。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把动静闹大,想着或许能惊动您,让您主动回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可雾矜听懂了。
他们没想到,她竟真的会就此开启一段新的生活,没有半分要回来的打算。
雾矜沉默了。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仅仅是遇到了一个人。
相处还不到一年。
竟然能把她,改变到这般地步。
雾矜望着远方人类王国边境的方向,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像自嘲一般笑了一下。
雾矜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究竟在盼着什么。
她一边盼着,那个人能来。
盼着他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坚定走到她面前。
可她又一边,拼命地盼着,那个人不要来。
不要踏入这片是非之地,不要看见她此刻的样子,不要…… 与她为敌。
可还不等台下的魔族,再向她询问下一步的行动。
雾矜的眉头,忽然一挑。
她感应到了。
一股强大的气息,没有丝毫遮掩,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朝这边高速掠来。
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方才远方的天际,还空无一物。
转眼间,一个小小的黑影,便已经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全体散开!"
雾矜瞳孔骤缩,厉喝一声,自己也足尖一点,向后疾退。
下一刻 ——
轰!!!
一道身影重重砸在方才众人所在的方位,大地猛地一颤,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坑。
好在落点不算太近,又有她那一嗓子提醒得及时,台下竟没有伤亡。
唯有离得最近的几个魔族,被那股气浪整个人掀飞出去,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烟尘弥漫。
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从那漫天尘雾里,缓缓直起身。
尘雾散开。
露出那张,雾矜描过千百遍的脸。
正是岚澈。
岚澈抬起眼,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魔族,越过那些如临大敌的将领,分毫不差,落在了高台上的她身上。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魔族。
他只看着雾矜。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雾矜的心底,毫无预兆地涌上一股巨大的安心。
可那点安心,只持续了一瞬。
她立刻想起了自己此刻的立场 —— 她是魔王,他是勇者。
她不可以。
她还不可以在他面前,露出半分那样的神情。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眸中的温度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到居高临下的漠然。
岚澈看着雾矜,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事到如今,确实没什么可遮掩的了。"
雾矜站在高台上,一字一句传遍了整座废墟。
"其实,我就是魔王。"
"我一直住在你这个勇者的家里,只是因为我要伺机暗杀你。"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勇者居然真的还没死?魔王大人刚教训完就应验了?
雾矜的唇角,勾起一抹嗤笑的弧度。
"可惜我始终没能得手,让你苟活,到了今天。"
岚澈的目光,动了动,扫过她身后那一片魔族。
"所以,你身后这些散兵游勇,就是最近在边境出没的那些魔族。他们是来找你的。"
"没错。" 雾矜道,"正是如此。"
"如今,魔族的王已经回来了。
之后,我会集结军队,率领我的族人攻破人类的王国。"
"那看来,我来得正好。"
岚澈语气缓缓,却没有一丝退让。
"我不可能,放任你们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尤其是你——复活的魔王"
台下的魔族首领们,一个个咬紧了牙关。
出师不利。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就被这位传说中的勇者,循着踪迹摸到了家门口。
该死…… 还是太招摇了吗?
而岚澈看着她身后那一片拥护她的魔族,又看着高台上那张一脸肃然、刻意与他划清界限的脸。
他心里最后那一点疑虑,也终于落了地。
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其实,他早就有所猜测了。
一开始,他以为,雾矜只是某个落魄贵族的孩子,吃了不少苦。
后来,他渐渐觉得不对。雾矜身上有种掩饰不住的尚武之气,对力量、对魔法的理解和造诣,都远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能有的。
他又猜,她或许是魔族某位将军的女儿。
再后来,是那一次,她帮他治疗后背那道陈年的诅咒伤疤。
当她的魔力灌注进他体内的那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熟悉到,让他心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 难不成,雾矜是魔王?
可这个念头,立刻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因为他亲眼,见过魔王的死。
身为勇者,他当然是确认了魔王的死亡,才宣布胜利的。
只是那一战,他根本没能和魔王真正交手。
等他杀进魔王厅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了一具面目全非、死状惨烈的尸体。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曾经让整个人类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最终倒在冰冷的王座下,被折磨得几乎成了一具干尸,周身还萦绕着恶毒的、连他看了都心悸的诅咒。
岚澈当时在那具尸体前,站了很久。
他心里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唏嘘。
他的宿敌,竟不是死在他的剑下。
不知道是出于对一个对手的尊重,还是单纯的兔死狐悲,岚澈只觉得,这样一个存在,不该落得个尸首被野兽分食的下场。
于是岚澈做了一件,身为勇者,有可能不该做的事。
他亲手,把那具几乎成了干尸的身体抱了起来,在魔王城的废墟外,埋进了地下。
岚澈怕野兽把她刨出来、叼走、分尸,掩埋之后,还在那片土地上加了一层隔绝气息的屏障,让鬣狗或秃鹫都寻不到她。
岚澈对魔王的死,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 因为那座坟,是他亲手埋的。
只是搬运魔王尸体的时候,岚澈身体紧贴着她的那一侧被她身上残余的诅咒之力狠狠灼伤了。
那道伤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腰怎么都治不好。
岚澈那时还以为,那是女神降下的神罚,是在责怪他,对敌人动了不该有的同情。
可岚澈没有后悔。
他始终觉得,勇者的力量,应该是用来结束战争的,而不是用来仇恨谁的。
哪怕是立场相对的魔王,也该保有一份身为强者的尊重。
所以,即便那道伤整整折磨了岚澈三年,岚澈也没有后悔过亲手安葬她。
直到后来,雾矜替他吸收那道诅咒的时候,有一缕同样的诅咒气息,侵入了他的体内。
和岚澈三年前在那具尸体上触到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岚澈开始真正怀疑 —— 雾矜,就是当年的魔王。
但他没有去确认。
因为他忽然觉得,没必要。
她从前是谁,是将军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 魔王本人,那又如何呢?
只要她是雾矜。
只要在他身边、会跟他斗嘴、会偷偷亲他、会在下雨天黏着他的是雾矜。
就够了。
所以岚澈把这份怀疑,压在了心底,从未点破。
直到今天。
岚澈终于完完全全地确认了 —— 雾矜,就是魔王。
而岚澈看着雾矜,明明站在对面却还是在那双强装冰冷的眼睛底下看见那一丝疲惫时,岚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在意。
可她很在意。
在确认她就是魔王的那一刻,岚澈心里,没有半分厌恶,亦没有半分仇恨。
岚澈只是长长地、释然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从认识雾矜的第一天起,他就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块;
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那么亲密,雾矜却始终有一道坎不肯跨过来,有一些话,永远不肯对他说。
不是不爱。
是她的身上,一直锁着一道他从前看不见的枷锁。
她的身份,她的过去,她以为自己一旦坦白,就会被他厌弃、会与他为敌的那一切。
那才是真正捆住她的东西。
换作别人,或许会觉得天塌了。
可岚澈没有。
他非但没有半分胆怯,反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滚烫的、属于勇者的勇气。
他不怕魔王。
他甚至想笑。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 这哪里是什么无法跨越的阻隔。
这是希望。
他终于看见了那道一直横在他和她之间的最后的铁障。
而只要看见了就有斫断的可能。
岚澈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无名少年,为了成为勇者,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女神设下的试炼。
每过一道,他就离那把剑、那个称号,更近一步。
如今,他早已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可命运,又一次把一道试炼,摆在了他面前。
雾矜是魔王的身份,就是他此生最后的一道试炼。
前面的所有试炼,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勇者。
而这一道,是要教会他,如何把他心爱的女人,从那个吃人的王座上,彻底地完完整整地救出来。
这一次他身为勇者所要拯救的不再是人类,他是一个贪心的勇者,他要将魔族一并拯救!
只要他通过了这场试炼。
他就能得到,一个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再也没有任何枷锁、完完整整的雾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