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仙姑站在十步之外。
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色的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看着忘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那种平静让忘川觉得不舒服。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了。
那些眼睛里面都有东西，有情绪，有欲望，有属于活物的温度。
何仙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从来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何仙姑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从忘川的银灰色长发看到黑色的长袍，从袍角的风看到脚下隐约旋转的月轮，然后停在他的脸上。
“好久不见，咒蓝。”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一个……人类的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张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面孔上停留片刻。
“月之恶魔，竟然顶着这样一副皮囊站在我面前，怎么，在地狱里待久了，审美也变了？”
忘川嘴角扯了一下。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堂堂八仙之一的何仙姑，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等我。”
“怎么，其他七个老头老太婆呢？退休了？”
何仙姑没有接他的话。
她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掌侧那朵莲花，花瓣随之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丝毫不在意。
见此忘川更为不爽，这些家伙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们还是老样子，嘴上说着慈悲，眼睛里全是高高在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轮在脚下无声旋转。
“神仙看人，是不是都这样？”
何仙姑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拂尘从臂弯里取下来，握在手中，拂尘的尾丝在风中散开，像是一朵白色的花。
“神仙看人，看的是心。”
“你的心，变了。”
她顿了顿。
“咒蓝。”
忘川没有说话。
何仙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小玉和成龙身上。
“那孩子把凤凰放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你心里觉得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
何仙姑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
“你站在这里，看了那么久，看了她怎么替凤凰难过，怎么放凤凰自由，怎么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你心里在想什么？”
忘川偏了偏头，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你在审我？”
“我在问你。”
何仙姑往前走了一步，拂尘的尾丝轻轻扫过黄土，那些黄土在她脚下忽然变得平整，像是被什么力量压过一样。
“你回来了。”
“你和芭莎离开了这个世界，世界失去了平衡。”
“位置空了，黑气没有八大恶魔镇压，正在四处寻找新的宿主。远古魔神在苏醒，正气和黑气的天平在倾斜。”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忘川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双重月相转得很慢。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在崩塌。”
何仙姑的声音忽然重了一分。
“你在这里诞生，也在这里被封印，在这里渡过无数岁月，就算你不认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认你。”
“你走了，它就少了一根柱子。”
忘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苍白的手指间，银色的月光在流转。
“少一根柱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仙姑，嘴角弯了一下。
“关我屁事？”
何仙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细微的变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堂堂月之恶魔竟然说如此粗鲁的言语。
“你……”
“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忘川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月轮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告诉你。”
“我在外面待着，有地方住，有力量拿，没有人可以危险到我。”
“我过得好好的。”
“可我也没有办法，我诞生于此，从诞生之初就把我拴在这个世界的骨头上。我的卦位在这里，我的法则在这里，我的灵魂锚点在这里。”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回来，我这辈子都只是个半成品。”
他盯着何仙姑。
“你说我是柱子？”
“那是因为你们把我做成了柱子。”
何仙姑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拂尘上轻轻摩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忘川越看她越烦。
特别是她手里的那柄拂尘，还有拂尘旁边若隐若现的那朵莲花。
莲花是白色的，很小，托在何仙姑的掌心里，像是刚从水里摘出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那朵莲花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事。
当初就是莲花将他封印，现在看着莲花，都有点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那朵莲花。”
“还带着呢？”
何仙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莲花。
然后她把它托了起来，举到胸前，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说这个？”
她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花瓣，莲花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
“它一直都在。”
忘川的眼睛眯了一下，她在挑衅。
何仙姑看出来了，咒蓝异样。
也看出来了，他看这朵莲花不爽。
所以她没有把莲花收起来，反而往忘川的方向递了一寸。
“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月之恶魔，对一朵莲花有什么意见？”
忘川盯着那朵莲花，紫色的瞳孔里双重月相忽然加速旋转。
“你特意重回人间。”
“就是为了向我挑衅？那你可真是太没品了。”
何仙姑看着他，手掌一翻，莲花消失在掌心里。
然后她这才认真打量起自己这位老朋友，老对手，很快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在看，她仔细地看。
咒蓝身上，没有邪气。
“怎么可能？！”
一丝都没有。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反常了。
八大恶魔是邪气的顶点，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邪气源。
就算他们再怎么收敛，邪气也不可能完全消失，那是他们的本源，是他们存在的根基。
就像太阳不可能没有光，大海不可能没有水。
但咒蓝身上，干干净净。
何仙姑的目光从忘川的头顶扫到脚下，从银灰色的长发扫到黑色的袍角，从苍白的手指扫到脚下旋转的月轮。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邪气，也没有正气。
两种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能看到他，能听到他，但你的感知里他是一片空白。
他不是善的，也不是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