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笑声渐渐歇了,悠缓的钢琴曲从喇叭里流淌出来。那曲调轻柔得近乎安详,混在楼里四处传来的哭喊中,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凌霄的目光正落在墙上的楼层示意图上,二楼眼科,三楼骨科……她才刚注意到一个似乎不该出现的地点,广播里又响起了女人兴奋的声音。
“三楼战绩,骨科又收治了一位腰椎断裂的新病患!骨科有效病患人数再加一,来到了今晚的第三名!恭喜骨科医生!”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夹在祝贺声里传了出来,那哀号还没停,广播里的女人已经开始了下一轮播报,语调里仍是兴高采烈的笑意,恶意却好似穿透了冰冷的设备,死死地锁着凌霄他们。
“再次通报,新入场的四位逃亡者们,目前仍然聚集在一楼入口处。究竟哪个科室能率先将他们纳入囊中,今晚的比赛又是否还有悬念,让我们拭目以待!”
这女人在暴露他们的位置!
铁链人还守在门口,凌霄立即转向楼梯:“先上楼!”
四人匆匆离开大厅,楼道里的灯紧紧追着他们的脚步逐盏亮起,如同猛兽穷追不舍的窥探视线。
他们才转进二楼楼梯,一道僵硬的身影就挡住了四人的去路,一名护士背对着他们,正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清点着治疗车上的东西。
凌霄停下脚步,正要示意同伴们先往回退,可护士的手也立刻停住了。
护士没有转身,她的脑袋直直向后旋转,直到下巴停在了后背上方,一张满是缝线的脸对上了众人!
她的脸像是被人用利刃全部划烂了,看不见一处好地。歪歪扭扭的缝合线在脸上纵横交错,将那些翻卷开的皮肉勉强合上,有些实在划得太深、合不拢的伤口就用订书钉钉住。一道狰狞的长疤贯穿了她整个左眼,眼眶里空荡荡的。
瞧见突然闯上来的四人,护士咧开嘴笑起来,嘴角的缝合线随之一道道崩开。
牧心害怕地攥紧凌霄的衣角,护士的双臂朝背后反折过来,她举着对讲机递到嘴边:“我找到新的逃亡者了。”
对讲机滋滋响了两下:“毛语盈,留住他们。”
护士应声离开治疗车,她挪动得歪七扭八,倒退着一步步逼近众人。也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看清了车上的东西。
几颗惨白的头颅挤在托盘里,眼眶全被挖空了。旁边散落着几只沾血的眼球,有些尚且还挂着血丝神经,湿答答地被扔在那里。一旁的福尔马林罐里装着好些已经被泡进去的眼球,每一只眼睛都直愣愣地瞪着凌霄几人的方向!
这场面太过骇人,牧心觉得自己的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她蓦然想到方才的广播内容,难道……收治病患的意思,就是把人变成病患吗?
“凌……凌霄……”牧心的牙齿都在打颤:“她是不是要把我们的眼睛挖出来,让我们成为眼科病患啊?”
护士倒退的步子越来越快,凌霄握紧了苍蝇拍准备迎击,她护着牧心往后退:“快走。”
牧心费力地挪动僵硬的双腿,刚转身想跑,却是一头撞上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没受伤吧,这位患者?”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头顶落下,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的肤色白得不像活人,脸上也有几道恐怖的刀疤,与护士比起来要少了许多。
可视线下移,白大褂的袖口之下,他那本该是右手的地方空空荡荡,竟是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替代了!
牧心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望向男人胸口的工牌:童益,眼科医生。
“就算是着急成为眼科的患者,也不能这么不当心啊。”童医生的语调倏然上扬,猛地一刀刺了过来!
凌霄迅速将已经吓傻的牧心拉开,雷不鸣紧跟着上前,重重一拳将童益打退到楼梯边:“上去!”
追过来的毛护士被凌霄一拍打了个趔趄,她拽着牧心往三楼跑,顾行远撑着扶手跟上,雷不鸣护在最后。
或许是方才在烧着炭的房间里待了太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顾行远的脚步很是沉重,身后的追击却逐渐近了。
凌霄领着众人拐进三楼的走廊:“先找个地方躲躲。”
“我真的不应该从树上下来。”牧心压着嗓子,悔得快要哭出声,眼下的一幕正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脑神经。三楼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可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里太‘热闹’了!
长长的病房走廊里到处都是‘人’,他们全都纹丝不动,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一个男人捂着残缺的大腿,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另一个人跪在路当中,仰着头,嘴巴大张,手指深深插在头发里,像正竭力发出惨叫;更远处的地上,还横着半截残缺的身体,上身不知去了哪里。
这些‘人’似乎都被凝滞在极度痛苦的刹那,明明处处都透着绝望,可偏偏他们连一声呻吟都听不见。
不等众人细看,追赶声已越来越近,顾行远看见前方有间病房开着门,忙向几人示意,凌霄拉着一动不敢动的牧心,侧身从堵在路上的人影之间穿过。牧心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那些东西,生怕他们突然就动了起来。
雷不鸣最后进入房间,他扶着门扇,才轻轻合上,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毛护士没有起伏的声音:“找不到人。”
“看来是进病房了。”童医生像是有些失落,“走吧,过会他就该找过来了,没我们的事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牧心这才敢出声:“他们说的他是谁?为什么他俩不进病房来找人?”刚刚毛护士和童医生几乎就站在了他们的病房前,牧心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只要那两个鬼打开门一看,众人根本就是在劫难逃。
凌霄盯着门若有所思,顾行远似乎也发现了端倪:“也许他们不能进病房?”
四人等了一会儿,确认两个鬼已经离开,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出来。借着这点喘息的工夫,他们终于看清,走廊里这些神情痛苦的“人”,竟全都是蜡像。
蜡做的皮肤透着微弱的光泽,皮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这些蜡像的皮肉、伤口、神态无一不栩栩如生,连人痛苦绷紧的青筋、眼底涣散的绝望也被完美复刻。恍惚间竟让人觉得,仿佛下一秒,这些痛苦的人像便会发出凄厉的悲鸣。
顾行远轻轻碰了碰身边那具,指下的触感冷硬,他越看越觉得别扭:“这是不是有点太像真人了?”
“手艺这么好还当什么医生……”牧心嘟囔着,从蜡像间小心地往前挪,她仍然害怕这些过于鲜活的死物。
走廊里的灯突然晃了一下,牧心一个没站稳,撞上了面前那具断腿的蜡像。
蜡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蜡壳寸寸龟裂,从里面露出了一具人的骸骨。
众人的背脊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这些足以以假乱真的蜡像,竟是以活人血肉为胚,骸骨作架,由蜡油浇筑而成的可怖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