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稻田边老太太李某遇害的案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华城郡的秋收渐渐步入尾声,漫山遍野的稻子被收割完毕,田野里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
乡间的生活看似回归往常,可第一起命案带来的阴影,依旧盘旋在村民心头。
只是绝大多数人,依旧固执地认为那只是一桩偶然发生的恶性抢劫,歹人或许是路过此地的外来流浪者,作案之后早已远走高飞。
那时华城的公共交通十分落后,往来首尔与乡镇之间的公交车,收班时间都很早。不少妇女外出赶集、走亲访友或是相亲,如果耽搁了时辰,错过末班车,就只能独自踩着乡间土路步行回家。
土路蜿蜒穿梭在稻田与村落之间,沿途少有村落和住户,入夜之后,四下只有无边的黑暗。
二十五岁的女子朴某,就在这样的一个傍晚走在了荒僻的田野土路上。
这天她外出相亲,一番交谈结束,时间已经拖到深夜,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车早已驶离站点。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徒步沿着乡道往家的方向行走。
但当晚她没有能回到自己家里。
几天之后,有路过的村民在路边一处浑浊的水沟之中,发现了她的尸体。
勘查人员赶到现场。发现朴某的手脚同样遭到捆绑,凶手使用丝袜缠绕脖颈将其勒毙,身上随身的部分财物不翼而飞。
水沟周边杂草丛生,泥水混杂,现场被水体和野生动物不同程度破坏。侦查员在案发现场周边,搜集到了烟头与牛奶盒两样物证。
在那个年代,这是十分珍贵的线索。只是受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韩国基层刑侦技术水平,这些物证暂时还无法转化为锁定凶手的铁证,只能被小心封存,等待后续比对。
一桩新的女性遇害命案再次发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华城的各个村落。之前还心存侥幸的村民,内心开始真正感到不安。据老太太李某遇害仅仅相隔一个多月,又一名女子殒命在乡野之间,再也没有人敢把这件事当作遥远的传闻。
然而悲剧并没有就此止步。
同年十二月,寒意笼罩住京畿道的乡野,接连两起凶案又接踵而至。
家庭主妇权某外出办事,归途遇上黑夜,从此人间蒸发。
数日之后,人们在一处偏僻的农田荒地找到了她的遗体。作案手法与前面两起如出一辙:手脚捆绑,织物勒颈致死,尸体被抛弃在远离民居的旷野。
没过多久,年轻女子李某,下班回家途中失踪,最终同样在野外被发现,死于相同的暴力手段。
短短三个月不到,华城接连出现四名遇害者。受害者的年龄跨度极大,既有七十一岁的耄耋老人,也有二十余岁的青年女性,身份涵盖普通农妇、家庭主妇、外出务工的年轻女子。他们之间互不相识,没有血缘纠葛,也不存在共同的社交圈子,找不出一条可以把受害者串联起来的世俗联系。
当四份卷宗并排摊开在华城派出所的办公桌上,办案的警察终于幡然醒悟。这根本不是几桩互不关联的偶然抢劫杀人,凶手是同一个人,潜伏在华城的黑夜之中,反复狩猎夜间落单的女性。
鉴于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基层派出所的处置能力,当地向上级部门汇报情况,申请组建专门的力量,应对这起连环凶案。
恐慌如同寒流,迅速席卷华城的整片乡野。
至此,黄昏以后,乡间土路上就很难再看见独行女性。女人们相约结伴等候公交,互相叮嘱不要单独走夜路。
中学放学,不少家长早早守在校门口接女儿回家。镇上的集市,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摊贩便匆匆收摊,赶着回到家中紧闭大门。
巨大的恐惧之下,普通民众试图从零散的凶案之中,强行总结出一套可以自保的规律。没有完整信息来源的口口相传,催生出来两套流传极广的流言。
一种说法称,凶手专挑下雨天作案,雨天的黑夜,便是恶魔出没之时。
还有一条流言在村镇之间愈演愈烈:传闻凶手专门猎杀身穿红色衣服的女人。
流言越传越真切,一时间不少当地女性刻意避开红色衣物,下雨天更是不敢独自走上乡间小路。
可这两条都只是巨大恐慌之下,民众拼凑出来的伪规律。回看已经发生的四起凶案,作案当晚既有雨夜,也有晴朗无雨的夜晚;受害者衣着五颜六色,并非都身着红衣。
这是老百姓面对无法预判的连环凶案,把少数几次案件的巧合,加工成了可以用来避险的所谓 “规律”。凶手挑选目标,从来不在乎天气,也不在乎受害者衣服的颜色。
他唯一的筛选标准,仅仅是深夜里孤身一人、行走在偏僻路段的女性。
就像多年之后武汉爆发段国诚系列案件时流传的 “红衣杀手” 传闻一模一样。普通民众渴望找到一个看得见的危险标记,给自己一点虚幻的安全感,可这套民间总结出来的 “规律”,和凶手真实的犯罪逻辑完全是两回事。
现实却并不会因为民众的自我防护就停下罪恶的脚步。
华城地域广袤,稻田、荒地、岔路四通八达,整个区域几乎不存在监控摄像头。DNA 技术当时在韩国民间刑侦领域也还没有普及,侦查手段主要依靠血型化验、指纹比对、走访口供。
而且很多案发现场经过雨水冲刷、农事劳作的破坏,有价值的痕迹物证不断流失。
警方只得调动警力,在各个关键路口、乡间要道开展夜间蹲守。寒夜里,民警蜷缩在路边,忍受着冬日的冷风,目不转睛地监视过往行人。可凶手的作案时间毫无周期,飘忽不定。警察彻夜值守的夜晚,他销声匿迹;当巡逻稍有松懈,罪恶便又悄然发生。
所有人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流窜至此的外来人员,推测凶手是路过此地的流浪者、务工人员。大批警力向外排查外来人口,却忽略了身边这片熟悉的乡土。
那个制造这一系列血案的男人,依旧安稳地生活在华城本地。
白天,他和周遭无数普通青年没有任何区别,下地劳作,行走在村镇街巷,与邻里点头寒暄,谈吐举止安分内敛,没有任何人对他投去怀疑的目光。
只有等到夜幕完全吞噬田野,等到路上行人散尽,他才会脱下普通人的外壳,游荡在水沟、田埂与偏僻乡道之间,静静等待下一个从黑暗中经过的猎物。
专案组的压力已经抵达顶点,一场覆盖整片华城的大规模排查即将拉开帷幕。
但一份被污染误判的血型物证,已经悄悄埋下祸根。未来数年里,无数人力物力,都将在这条错误的方向上白白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