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方才说到《阴符经》上篇那‘神仙抱一演道章’。”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人合发,万变定基。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这一段曲灵筱原是读过的,当初也曾问过师哥含义。
那会儿沈青舟只笑而不语。
如今师哥又把这几句念了一遍,念到末了,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曲灵筱心底的好奇早已被勾了起来,自然要问:
“师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这段的意思了?”
沈青舟微微颔首,却不径直作答,只慢慢说道
“道家千百卷经籍,有一句我最是中意。筱筱,你仔细听好。”
曲灵筱便不言语,仰着脸,等他往下说。
“这句话叫做——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
这一句,出自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黄白篇》。
当然,这句话更叫人印象深刻的,是董天宝的那一句微改版: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还有魔丸哪吒的那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
曲灵筱是读过的,当时读着,便觉气势冲天,好生霸气。
这会儿从师哥嘴里说出来,那滋味又不一样。
师哥本就性子桀骜,说这几句时,声气不高,语速不快。
可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朵里,像小石子砸进水缸,一圈一圈荡漾。
曲灵筱瞧着瞧着,忽然捂住了脸。
坏啦。
完全沉迷于师哥的美色里,陷进去拔不出来。
这叫她往后可怎么办呢。
沈青舟看的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这脸红什么呢?
这句话又不是什么浑话,这妮子想到哪里去了?
曲灵筱自指缝里瞥见师哥诧异的眼神,忙把手放下来,
“师哥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沈青舟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有些烫。
“是不是着凉了……不对,大半夜的,你思春了?”
还真叫他猜着了。
曲灵筱....还真就思春了。
自然,嘴上是不能认的。
“呸,才没有。你才思春呢,不正经的师哥,快接着讲。”
沈青舟也没多想,小妮子思不思春的,左右她的春天就是他。
便接着往下道:
“其实,我命在我不在天,字面也好解。不过我想拿另一段文字说给你听。”
曲灵筱脑子里一转,忽然道:
“师哥,我知道是哪一段了。”
“哦?难得,那你说来听听。”
曲灵筱清一清嗓子,正色道:
“五代强名子所撰的《真气还元铭》里,是这么说的。”
“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为我命在我,不在天也。”
说罢,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师哥,
“师哥,我说的可对?”
“对,筱筱当真聪明。师哥想的便是这一句。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这便是:我命在我不在天。”
到了师哥肯定,曲灵筱心里那个美,
“师哥,我学会了,我也要我命由我不由天。”
“错了,筱筱,这句话你是做不到的。”
“为什么?”曲灵筱很是疑惑。
沈青舟古怪一笑,“你的命,由我不由天。”
曲灵筱这回不和他争辩,只甜甜应道:
“是啦是啦,我命由你不由天。筱筱这辈子,都是师哥的。”
沈青舟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揽,
“筱筱,江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对他人心软,便是对自己心狠。”
“什么江湖道义,什么行侠仗义,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先活着。”
“先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想别的。别觉得师哥在与你开玩笑。”
“旁的不说,就说咱们师父,瞧着慈眉善目笑呵呵的。”
“当年他老人家征讨明教,一口气杀了明教几十个高手,那真是手起刀落,刀落手起,一路咔嚓,眼都不带眨的。
曲灵筱听着,眼珠子一转,嘴一张,又要说话。
沈青舟一个眼神过去,
“打住,别问我什么眼睛不眨会不会酸!你敢问,我就打你屁股。”
曲灵筱嘟了嘟嘴,“哦......”
沈青舟接着道:
“咱们道家,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内耗。要耗,就耗别人。”
“筱筱,你可知,师哥教你武功,本意是什么?”
曲灵筱眨眨眼,“难道不是为光大本门武学?”
沈青舟嗤了一声,
“那是说给外人听得,也是糊弄咱们师父的。”
“本意就一句话。”
沈青舟把身子从桌沿上直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干死你。”
曲灵筱:“……”
“你要是没学武功,叫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可你学了武功,还能叫人欺负了去?”
“那不是白学了?我不是白教了?”
“记住,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还要加倍还回去!”
曲灵筱想了想,小声问:“师哥,那……要是我打不过他呢?”
“笨。”沈青舟哼了一声,“那句谚语没听过?忍一时风平浪静……”
“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青舟一个响指,
“谁跟你这么说的?那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再来弄你!”
“你打不过,回来摇人啊!不是还有师哥嘛。”
“那万一……师哥也打不过呢?”
“不可能。如今能叫我说打不过的,没几个。”
“没几个,那不是还有嘛。万一遇见的,便是师哥也打不过的呢?”
“切。莫慌莫慌,那咱接着摇人。打了小的,再叫老的。真到那时候,咱们把师父摇来。”
“那要是……要是连……”
“想什么呢?”沈青舟一摆手,“一个两百多岁的老怪物,这又不是修真世界,还有老怪物打不过的?”
曲灵筱歪着脑袋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得也对。”
沈青舟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又把话头拉回来:
“其实,是世人对咱们道家有所误解。都说什么牛鼻子老道,老道牛鼻子。依我看,这里头多添了一个字。”
“哪个字?”
“把那个‘子’去了。”
曲灵筱眨眨眼,没琢磨明白。“牛鼻...老道?”
“哼!乃是牛逼老道!”
这个词太现代了,曲灵筱哪里听得懂。
沈青舟也不打算让她听懂,接着道:
“直白的说,就是——”
“你若惹我,我就让你知道后果。”
“你若负我,我就让你知道后悔。”
“你若对我好,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值得。”
“最后一句话总结,我的好坏,完全取决于你!”
说罢,沈青舟提笔蘸墨,转身往墙上那幅画像边上去。
画像一侧,空着好大一片白。
沈青舟腕子一沉,就在那片空白上写将起来。
笔走龙蛇,墨汁淋漓。
曲灵筱忍不住跟过去,只见他写得极快,一气呵成,中间不曾停顿。
沈青舟写罢,手腕一甩,那支笔“嗖”地飞出去,正正落在笔山上,笔杆晃也不晃,稳稳当当。
“筱筱,今日功课,到此为止。”
沈青舟哈哈大笑,长袖一甩,大步出门而去。
曲灵筱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墙面。
墨迹尚新,字里行间一股狂放之气扑面而来。
道:犯我者,必知其果。
道:负我者,必噬其悔。
道:厚我者,必见其值。
吾本无相,亦具万相。
吾现何相,惟尔是定。
此可谓:道!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