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落进苇丛，暮色笼罩四野。
家中灶台已经冒起热气，赵满圆的母亲做好晚饭，饭菜摆上桌子，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儿子归来。天色彻底黑透，四下蛙鸣阵阵，她心里越发不安，连忙催促丈夫赵进军出去找人，叫儿子回家吃饭。
“满圆去芦苇荡割芦苇了，你快去那边看看。”
看了看丈夫那双长短不一的腿，一瘸一拐的步伐，赵满圆的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我自个儿去吧。”她解下围裙，拿起手电筒，匆匆出了院门。夜色如墨，田间小径坑洼不平。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她一边走一边喊着“满圆——”声音传出去，很快便被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虫声淹没了。她顺着通往芦苇荡的土路一路寻去，脚步越走越快，心头的慌乱却越来越重。
赵进军在家等了半小时左右，也不见母子回来，心里一紧，随手抓上手电筒，一瘸一拐的快步直奔芦苇荡。
大片芦苇一望无际，高高的苇秆遮断视线，风吹过苇叶沙沙作响。他在苇荡外围来回穿梭，手电筒光柱在密密麻麻的芦苇间扫来扫去，四处呼喊儿子的名字。
“满圆！赵满圆！”
一声声叫喊消散在晚风里，没有半点回应。偌大的芦苇荡，到处都是相似的苇丛，仅凭他们夫妻两个人根本搜不过来。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赵进军不敢独自继续搜寻，转身急匆匆奔向村长李力民家中，恳求村主任组织村民帮忙找人。
村长李力民一听情况紧急，立刻挨家招呼，召集一批青壮年村民，带上手电、木棍，成群结队赶往芦苇荡与河边。
漆黑的夏夜，一束束手电光柱来回扫动，村民分开队伍，一部分钻进茂密芦苇丛搜寻，一部分沿着河岸仔细排查。蛙鸣、虫鸣混着众人的呼喊声在河畔回荡。
没过多久，靠近牛塘深水区的河面，有一村民赵元冬的一声惊呼。
“在这里！人在这里！”
水面之上，赵满圆瘦弱的尸体已经漂浮起来，就浮在牛塘这片深水河段。竹箩筐漂在不远处岸边，那把镰刀还挂在筐沿。
消息瞬间传开。赵母冲上前，看着水面上的儿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悲痛得说不出话。
村里人围在河边议论纷纷。正是盛夏酷暑，推测赵满圆割芦苇秆得浑身燥热，路过牛塘，便下河洗澡解暑。这片水域水下缠满柔韧水草，很有可能下水之后腿脚被水草紧紧缠住，也有可能是冷水刺激引发腿部抽筋，无法挣脱，最终溺水身亡。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很快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夏季河水浑浊，芦苇与水草遍布两岸。现场勘查：岸边散落不少新鲜割下的芦苇，证明赵满圆确实在此处劳作。岸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来脚印，衣物全都留在河岸边上。
简易现场勘验笔录——死者：赵满圆，男，17岁。发现位置：村内河道牛塘深水区，芦苇荡环绕。环境：夏季，河道多数区域水深几十厘米，牛塘最深约两米，水下水草繁茂，两岸大面积芦苇。物证：河岸留有死者衣物，水面漂浮竹箩筐、镰刀，筐内装有部分割取的芦苇。
体表初步检查：口鼻可见少量蕈状泡沫，指甲缝有水草碎屑，体表未见明显机械性损伤，无扼掐伤痕。初步分析意见：死者割芦苇劳作后，下水纳凉，受水草缠绕或者肢体抽筋，无法游回岸边，溺水窒息死亡，倾向意外落水溺亡。
全村人都为这个少年的离世叹息。父母悲痛欲绝。所有人都认定，这只是夏日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
王月月一声叹息：“这也太可惜了，才十七岁的大好年华，说没就没了。”
严隐：“你这不是废话吗？哪个案子的被害人不可惜的？”
王月月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抬杠，转而看向陆燐：“陆队，我们要去这个村子走访了吗？”
陆燐一边摇头一边看向夏明：“先不急，我们把另外三个案子一起看完。”
夏明也点点头：“镇上派出所既然把四起案子并案，应该有他们的理由。先看完再下结论。”
夏明示意马成继续翻看下一份卷宗。桌面上的文件夹按照时间先后排列，紧挨着赵满圆案子的。
第二起案子，死者关小东，男，23岁，1999年发生于勤丰村。
勤丰村的村民关小坪娶了媳妇，办喜事，锣鼓鞭炮响了一整天。孟小春和丈夫关小东过来帮忙操持喜酒，院子里人声鼎沸，桌椅摆得满满当当。
乡下办婚宴有老规矩，娶媳妇是大事，闹喜要闹到后半夜。男人们围在酒桌上，划拳猜令，大碗白酒轮番往下灌，吵吵嚷嚷，往往要熬到凌晨一点才肯散席。妇女、老人和孩子不用陪着熬夜，吃完晚饭便可以提前走。
傍晚六点，晚饭席结束。孟小春抬眼望向酒桌，关小东已经喝得面颊通红，正跟一帮乡里乡亲推杯换盏，劝酒声此起彼伏，看样子短时间根本脱身不得。
正巧，娘家村子过来吃喜酒的一个老乡，跟办喜事的人家是亲戚，他是骑一辆摩托车赶来赴宴。孟小春心里一动，往常回娘家总要到处搭车，路上拦车十分麻烦。今晚正好可以蹭老乡的摩托回娘家，还能省一笔车费。
她简单跟还在酒桌上酣饮的丈夫关小东打了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先去娘家住一晚，等酒席散了，让他自己骑嘉陵摩托车回家。关小东挥挥手，酒气浓重，随口应了一声，心思还在酒局上。
就这样，孟小春跟着娘家来的那个老乡，坐上那辆摩托车上，迎着傍晚的寒风，往娘家的方向驶去。她以为丈夫散席之后，便会平安骑车回到自家小院，完全没有预料到灾祸正在黑夜里等候。
一夜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