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陈九自己回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墙翻进来,一身海水味,鞋底还沾着沙。
“人我见过了。”他一进门就说。
“哪个。”
“换针那个。老主事的孙子,叫林四。”陈九一屁股坐下,“我原本想把他捆回来,见了他,没捆。”
“为什么。”
“他不像个偷东西的。”陈九说。
阿豆给他倒了碗温水。
陈九一口气喝干,把碗搁在膝上。
“庙里那根针,是他自己换的。换完第二天,他就把庙里的人叫齐了,当众说的。他说,真针我收起来了,正堂上摆一根木头的。”
“庙里的人答应?”
“一半答应,一半要打他。”陈九说,“结果他把真针拿出来,往桌上一放,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针,这二十年,扎过一个人没有。”
屋里静了。
“没人应。”陈九说,“那根针在正堂上供了二十年,进香的多,看病的少。”
“后来呢。”
“后来他拿了根木头,照着那针的样子,削了一根,摆上去。”陈九说,“他自己削的,削了三天三夜,手上全是口子。”
“真针呢。”
“在我这儿。”陈九从怀里摸出个长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布里头,一根细细的针,黑得发亮,针身上有一道旧接痕。
阿豆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他说,请赵先生过目。”陈九说,“他说他做错了事,可他不知道错在哪儿。”
赵闲没接。
他盯着那根针看了一会儿。
“木头的呢。”
“什么。”
“木头的针呢。”赵闲说,“他换上去那根。”
陈九愣了愣。
“还在庙里正堂上摆着。”
“那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陈九说,“削得挺像,头是圆的,尾上也削了个旧口子,猛一看,跟这真针一模一样。”
“你摸过没有。”
“摸过一下。”
“扎手不扎手。”
陈九想了想。
“圆头,不扎手。”他说,“他就是故意削圆的。”
赵闲把真针推回去,让他收起来。
“这人,没做错。”他说。
陈九瞪眼。
“没做错?”
“他削那根木头针,是给人摸的。”赵闲说,“可他知道真针该扎人,所以他把真针留下了。”
“那咱们——”
陈九把那根真针收好,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在庙里住了三天,见着庙里的两拨人。”
“哪两拨。”
“一拨要打林四。”陈九说,“说他把祖宗的东西换了,是败家。另一拨护着他,说换了以后,来看病的人多了。”
“哪一拨多。”
“护着的多。”陈九说,“可要打的那拨,嗓门大。”
“林四呢。”
“林四不吭声。”陈九说,“他削针削得两只手全是口子,指头上缠着布,布上都是血。有人指着他鼻子骂,他就把手伸出来,让人看。”
“看什么。”
“看他那双手。”陈九说,“骂的人看了,就不再骂了。”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
“他削的那根木头针,是什么木头。”
“庙后山坡上的一种硬木。”陈九说,“他说,这种木头沉,拿在手里像铜的。”
“他削了多久。”
“三天。”陈九说,“三天三夜没合眼。削坏了就重来,一共削了七根。”
“七根,为什么最后留下那根。”
“因为只有那根,”陈九说,“圆头和针尾的旧口子,都削得像了。”
赵闲点了点头。
“这人,是下了功夫的。”
“那您怎么看他。”
赵闲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做的事,我年轻时候也想过。”他说。
“咱们得知道,京里现在,有多少根木头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