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义棚里送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七八岁,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来。
抱他来的是他爹,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姓汤,胳膊上全是豆腥味。
“先生。”他一进门就跪下了,“我那孩子,是我扎坏的。”
阿石把孩子的衣裳解开。
背上三个红点,扎得又深又歪,其中一个已经起了脓。
“你自己扎的。”阿石问。
“我扎的。”老汤说,“我娘以前请人扎过,我看着记下了。这回孩子烧,我想先扎了再说。”
“针呢。”
老汤从腰里摸出一根针。
乌木的,磨得溜光。
正是三十文那种。
阿石把针接过来,放在灯下看。
圆头。
针尖是磨圆的,不是锐的。
“你扎下去的时候,”他问,“觉出不对没有。”
“觉出来了。”老汤说,“扎不进去,我就使劲。”
“圆头针,你越使劲,它越往里顶,皮肉整块往里陷。”阿石说,“这不叫扎针,这叫戳。”
老汤抬起头,脸白得没血色。
“我不懂啊。”他说,“摊子上说,家家能用,人人能扎。”
“摊子还说别的了没有。”
“说照真针样子打的。”老汤说,“我想着,大人物用的针,总不会错。”
阿石没再说话。
他把孩子抱进里屋,先退烧,再处理那三个红点。
一个下午,孩子的烧退了。
老汤守在门口,一步没走。
天黑的时候,赵闲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老汤,什么也没说,先进去看孩子。
出来的时候,老汤又跪下了。
“先生,我错了。”
“错在哪儿。”赵闲问。
老汤想了半天。
“我不该自己扎。”
“还有。”
“我不该信摊子的话。”
赵闲摇了摇头。
“这两样,都不是你错得最厉害的地方。”
老汤愣了。
“你错在,”赵闲说,“你买了针,就以为买了本事。”
老汤没听懂。
赵闲蹲下来,让他看那根乌木针。
“针是个死东西。”他说,“三十文也好,三两也好,都是一根针。扎在哪儿、扎多深、什么时候停手,靠的是另一回事。”
“是什么。”
“是有人教过你。”赵闲说,“没人教的针,扎得越准,害人越快。”
他站起来。
“那根针,哪儿买的。”
“西市口,第三个摊子。”老汤说,“那摊子后头,是个铁匠铺。”
“铺子什么字号。”
孩子退烧的那天下午,老汤一直蹲在义棚门口。
阿石给他端了碗水,他不喝。
“先生。”他忽然问,“我娘那辈,请人扎针,扎一回要多少钱。”
“看地方。”阿石说,“村里一两文,城里几十文。”
“我买这根针,三十文。”老汤说,“我娘病了两回,我抱她去镇上请先生,来回走了六趟,光饭钱就花了两百多文。”
他抬起头。
“三十文一根针,能扎一辈子。先生,我不是舍不得钱。”
阿石没接话。
“我是舍不得腿。”老汤说,“三十里路,我娘走不动,我背她,背到一半她哭,哭得我手都软。”
他把那根乌木针掏出来,放在膝上。
“我不怪这针。”他说,“我怪我自己,看见它的时候,头一个念头是——便宜。”
阿石把碗搁在他手边。
“你头一个念头不是便宜。”
“是什么。”
“是‘我娘不用再走三十里’。”阿石说,“这个念头,是好的。”
老汤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阿石转身回屋,把这话跟赵闲说了。
赵闲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跟他说,这针能用。”阿石说,“但要教他怎么用。”
“教几遍。”
“教到他会。”阿石说。
赵闲点头。
“记住今天这话。”他说,“以后碰上买针的人,先问一句:你家离先生多远。”
“没有字号。”老汤说,“就一个姓周的,都叫他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