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往里走,第三家,门脸不大,屋里火气腾腾。
周铁正在打一根针。
他不用模子,一手夹钳,一手敲,敲得极慢,一下一下。
木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周师傅。”
周铁没抬头。
“买针还是告状。”
“说话不客气。”
“这半个月,来的都是告状的。”周铁把手里那根针翻了个面,“我不躲,也不跑,你们要打要罚,随你们。”
木生走过去。
“我不打人。”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一句。”木生说,“你打这些针,知道会扎坏人么。”
周铁的手停了。
他把钳子放下,抹了把脸。
“知道。”
“知道还打。”
“打。”周铁说,“我打的这几百根针,扎坏的人,我这半个月都记着。到现在,两个。”
“两个还少。”
“两个。”周铁说,“可我这半个月,卖出去六百多根。”
他指了指墙。
墙上挂着一块板,板上用炭写着几行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
木生走近看。
写的是:某日某街某人,买了针,扎了谁,结果如何。
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打针那天,我就想好了。”周铁说,“出了事,我认。可这针我得打。”
“为什么。”
“因为有人买。”周铁说,“你知道谁在买么。”
“谁。”
“山里的、海边的、扛活的、编筐的。”周铁说,“他们买不起铜针,请不起大夫,也走不到京城。他们手里要是有一根东西,扎下去能出点血,能起个头,他们就觉得有指望。”
他把钳子重新拿起来。
“我不是卖针。”他说,“我是卖个指望。”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
“照谁的样子打的。”
周铁的手又停了。
“照针王庙里那根。”他说,“早年庙里有个懂事的,把针的样子刻了模子,谁要就给谁。我用的就是那个模子。”
“哪个庙。”
“海边一个小庙,不算大。”周铁说,“主事的是个姓林的,一年来一趟京城,拉一车炭。”
“你见过他。”
“见过两回。”周铁说,“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周铁把针翻了个面,火光照在他脸上。
木生在铺子里坐到天黑。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炭字板。
他数了数,板上一共四十六行。
两个结局是“扎坏”,四十四个结局是“好了”。
最后一行是昨天添的,写的是:东街卖菜的张,给他婆娘扎了三回,退烧了。
“这板上,是你自己记的。”木生问。
“我自己记的。”周铁说,“谁买了针,我就问一句。回来告诉我结果的,我记上;不说结果的,我也记,记成‘没回话’。”
“没回话的有多少。”
“一百七十多。”周铁说。
他走到炉边,把火压小。
“我知道,那不叫好。”他说,“可那也比什么都不记强。”
木生站着看那块板。
“周师傅。”他说,“你这板上,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打针的人。”木生说,“谁打的针,打成了什么样,你也该记。”
周铁愣了一下。
“打针的是我。”
“那就记你。”木生说,“一天打多少,一年打多少,扎坏了几个。”
周铁看着自己那双全是针眼的手。
“记这个干什么。”
“记账。”木生说,“记完了,回头知道自己该不该接着打。”
“他说,真针供在庙里,人摸不着。人这一辈子,总得摸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