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的孩子,在义棚住了九天。
第九天,孩子能下地了。
老汤来领人,带了一筐豆腐,非要留下。
阿石不要,老汤把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来。
“先生。”他说,“我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
“那村还有几家,跟我一样买了针的。”老汤说,“我娘那一辈,村里有个瞎眼的老太太,会扎两针,人叫她半仙。”
“她教过人。”
“教过。”老汤说,“教的是个手艺,不是本事。她叫人扎针,就认三个地方:脖子、手心、脚底板。”
阿石皱起眉。
“她知道穴位么。”
“不知道。”老汤说,“她就知道哪儿疼扎哪儿。可她扎了三十年,没扎坏过人。”
“为什么。”
“因为,”老汤想了想,“她扎针,从来不敢用力。就那么一点,扎出血珠就停。”
阿石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根乌木针。
圆头。
圆头的针,用力顶,是往里陷;轻轻放,就不出血。
那瞎眼的半仙,一辈子用的,就是轻轻。
“她人呢。”
“前年没了。”老汤说,“她没了以后,村里就没人管这事。这回我娘病了,我想起她扎过,就自己上手。”
“你的手劲,比她的重。”
“重。”老汤低下头,“我干活的手。”
阿石让他等着,转身进屋,把赵闲请了出来。
赵闲听老汤把话说完,问了一句。
“村里,还有几个跟你一样的。”
“七八个。”
“都有针。”
“都有。”
赵闲没说话。
他走进屋,从案上拿起一根针。
不是铜的,是那根乌木的仿针。
他把针捏在指间,试了试。
“圆头。”他说,“这东西,说它错,它错了;说它没错,它也没错。”
阿石问:“这话怎么说。”
“它是个‘不敢用力’的针。”赵闲说,“瞎眼老太太用得对它,就因为它逼着你轻。老汤用得不对,也是因为它逼着你轻,他偏使劲。”
他把针搁回案上。
赵闲让阿石取纸,把老汤说的那瞎眼老太太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
阿石写得慢。
写到“扎针就认三个地方”的时候,赵闲让他停。
“脖子、手心、脚底板。”赵闲念了一遍。
“师父,这三处有什么讲究。”
“你没听出来么。”赵闲说,“这三处,都是扎浅了没事、扎深了要命的地方。”
阿石的手停了。
“她敢扎。”
“她一辈子没敢用力。”赵闲说,“脖子浅,手心浅,脚底浅,她这么扎了三十年,伤不着人。”
阿石想了想。
“那是她命大。”
“不是命大。”赵闲说,“是她怕。”
他把笔接过来,在纸上添了三个字:怕,才轻。
“这世上会扎针的,两种人。”他说,“一种是有人教过的,知道深浅;一种是自己琢磨的,只能靠怕。”
“那瞎眼老太太,是第二种。”
“第二种。”赵闲说,“咱们教不过来所有人,可有一件事能教。”
“什么。”
“教他们怕。”赵闲说,“一个拿着针不知道怕的人,比一根钝针还害人。”
他把那张纸晾了晾,折好。
“这页留着。”他说,“以后写手凭的册子,头一页就印这个。”
“针是好针。”他说,“缺的是有人告诉买针的人,这一根,该怎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