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闲自己去了西市口。
没带人,就带阿豆。
周铁正蹲在炉边喝茶,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茶碗差点没端住。
“您……”
“打针的。”赵闲说,“我来买根针。”
周铁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您要哪根。”
“三十文那根。”
周铁的手停住了。
“您买它干什么。”
“买回去扎人。”赵闲说。
周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先生,您这话,是替我说的。”
“怎么讲。”
“我这半个月,跟人说了八百遍,我这针能扎人。”周铁说,“没人信。来的都是告状的。您是头一个,说要买回去扎人的。”
他转身进后屋,拿了一根出来。
铜的,不是乌木。
“三十文的,是乌木的。”赵闲说。
“乌木的我不卖给您。”周铁说,“您是行家,扎坏不了一样东西——扎坏的是这针的名。”
“那你卖我哪根。”
“这根。”周铁把铜针递过去,“也是我打的,也是照那模子。这根,我改了一处。”
赵闲接过来看。
针尖不是圆的,磨出了尖。
“我打了六百根乌木的,全圆头。”周铁说,“打完了我想了半个月,从五百八十根起,我把针尖磨尖了。”
“为什么。”
“因为圆头的,只有会轻的人能用。”周铁说,“会轻的人,不用买我的针。买我针的,都是不会轻的。”
他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火光跳起来。
“我把针尖磨尖了,反倒不容易‘陷’进去。扎下去,是个点,不是一块。”
赵闲把那根针放在掌上,试了试尖。
“你是铁匠。”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打坏了三百多根。”周铁说,“一根一根试,手上扎的窟窿,现在还有。”
他把两只手摊开。
手心里,全是针眼,密得像蜂窝。
阿豆看了一眼,别开了脸。
赵闲没别开。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周师傅。”他说,“你这铺子,缺一个牌子。”
“什么牌子。”
“写明白。”赵闲说,“三十文的针,配一句话。”
“配哪句话。”
赵闲在炉边坐下来,看周铁打针。
周铁打一根针,要半个时辰。
烧、夹、敲、磨,最后再放到水盆里,“嗤”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打一根,卖三十文。”赵闲说,“够本么。”
“不够本。”周铁说,“一根针的本,是二十二文。剩下的八文,是我的手钱。”
“一天打几根。”
“最多八根。”周铁说,“再多,就毛了。”
“你把这些针打到手上试。”赵闲说,“试针扎自己,扎了几回。”
周铁把袖子卷起来。
小臂上,一排一排的小红点,新新旧旧,密得像芝麻。
“头一百根,我一块一块试。”他说,“试到后来,胳膊上扎满了。”
“为什么不扎别处。”
“扎别处,要命。”周铁说,“不能拿命试针。”
赵闲看着那条胳膊,看了很久。
“周师傅,你卖针卖得比谁都实。”
“实有什么用。”周铁说,“我卖得多,扎坏的也在我这儿。”
“卖得多,扎坏的少。”赵闲说,“你这六百根,坏了两个。要是没有你这六百根,那六百个人,还是没针用。”
周铁把钳子放下,没说话。
赵闲站起来。
“铺子里缺个人。”他说,“你愿不愿意,让京里的学徒,到你这儿来学打针。”
周铁抬起头。
“学打针,还是学挨扎。”
“都学。”赵闲说,“打针的手,得知道针扎进去是什么滋味。”
“圆头的,不许使劲。尖头的,只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