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把那句话,找人在木牌上刻了,挂在铺子门口。
挂上第一天,来买针的人还是买。
第二天,有两个人来退针。
第三天,来了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婆,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
她不识字。
“念给我听听。”她说。
周铁念了一遍。
老太婆点点头,掏了三十文,买走一根。
“我这孙子,总发烧。”她说,“请先生要走三十里山路。这针,我拿回去,扎破了皮,放点血,能顶一阵。”
周铁没接她的钱。
“您拿去吧。”他说,“钱回来再给。”
老太婆不肯,硬塞了钱,走了。
周铁站在门口看她走远。
“先生。”他回头说,“您那句话,要是早挂半个月,我这针就少扎坏两个人。”
“早半个月,你也不会刻这句话。”赵闲说。
“为什么。”
“因为早半个月,你还没打过那三百根。”
周铁愣了愣,笑了。
那天下午,赵闲让阿豆做了一件事。
把铺子里所有的针,一根一根摆在桌上,按铜、铁、竹、乌木分开。
摆了满满一案。
“干什么。”周铁问。
“让想买的人,摸一摸。”赵闲说,“买之前先摸。摸完了再买。”
“摸有什么用。”
“用处大。”赵闲说,“人这一辈子,头一回拿针,手是抖的。抖的手,得先摸熟了,才敢往下扎。”
那天下午,铺子里挤满了人。
有人摸着铜针,说沉;有人摸着乌木针,说轻;有人把两种放在一起比,比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根最便宜的。
有个孩子趴在桌边看,看得眼都不眨。
赵闲摸了摸他的头。
“想学。”
“想。”
“那先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针这个东西,”赵闲说,“得摸得着,才叫针。”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外头的街上,还有七八个摊子,摆着各式各样的针。
一个卖针的摊主,正学着周铁的样子,也拿了块木板,在上头写字。
字写得歪,可写得很大。
赵闲看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说,“把那条街的摊子,一家一家走一遍。”
“做什么。”阿豆问。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怪人。
是个瞎子,四十来岁,手上一根竹杖,站在桌子前,说要摸针。
周铁让他摸。
瞎子把桌上的针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得很慢。
摸完了,他从里头挑出一根。
“这根。”他说,“这根是给人扎过的。”
周铁一愣。
他拿起那根看,果然,针尖上有极细的一点磨痕——是常扎东西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摸出来的。”瞎子说,“新的针,尖是活的;扎过的针,尖是钝的。钝的那一点,只有手摸得出。”
赵闲站在旁边,把这话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阿豆说了一件事。
“今天这话,顶得上一本册子。”他说。
“哪一句。”
“新的针尖是活的,扎过的针尖是钝的。”赵闲说,“咱们这几十年,就在教人把活的东西,变成钝的。”
“变成钝的,是好事么。”
“不全是。”赵闲说,“有人钝了,是学会了;有人钝了,是麻木了。”
阿豆想了想。
“那怎么分。”
赵闲停下脚。
前头巷口有个卖糖的,糖锅上冒着热气。
“分法很简单。”他说,“你拿一根扎过人的针,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上回扎的那一个,好了没有。”
“答得上来的,是学会的;答不上来的,是麻木的。”
“数一数。”赵闲说,“这条街上,从今天起,有多少人开始写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