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是从海边来的。
他坐了一趟船,又走了二十天陆路,进城的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两层。
他找上门来的时候,赵闲正在堂口给一个老太太敷药。
林四在门外站着,一直站到老太太走了,才进来。
“赵先生。”他说,“我是林四。”
“知道。”赵闲说,“坐。”
林四没坐。
他站着,把一根木头针放在案上。
削得很像,只是圆头。
“这一根,是我削的。”他说,“庙里正堂上那根,跟这根一样。”
“真针呢。”
“我收着。”林四说,“锁在药钱箱底下了。”
“为什么换。”
林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根针,害过人。”他说。
赵闲把手里的布放下。
“害谁了。”
“害了三个人。”林四说。
他讲了一段旧事。
庙里的真针供上正堂的头几年,香火最盛。有一年,来了三个人,说是远地的富户,要捐钱修庙。
捐了钱,只求一件事:让他们摸一回真针。
庙里的人应了。
这三个人摸完针回去,各自请了大夫,照着“摸来的样子”,给自己扎。
“扎坏了一个。”林四说,“一个瞎了,一个瘫了,还有一个死了。”
赵闲没动。
“他们摸的,是根针。”林四说,“他们以为摸了针,就是摸了本事。”
“后来呢。”
“后来,庙里就把真针供得更高了。”林四说,“用玻璃罩起来,谁也不许摸。”
“那还是有人摸。”
“有。”林四说,“翻墙的、买通看庙的、拿钱砸的。”林四说,“有一年闹得最凶,有人半夜把正堂的锁撬了,把真针拿走了三天,又送了回来。”
“为什么要送回来。”
“因为没人收。”林四说,“他们拿到手里才知道,这针没人教,不敢扎。”
赵闲点了点头。
“所以你削了一根木头的。”
“我削了一根木头的,摆上去。”林四说,“真的收起来。谁要看,就看木头的。木头的没人抢,木头的谁都能摸。”
“你觉得你做得对。”
“我不知道。”林四说,“我要是做得对,就不会有人告到京城来。”
赵闲把那根木头针拿起来。
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又搁下。
“你做得对一半。”
林四抬起头。
“哪一半对。”
“你把针从庙里拿下来了。”赵闲说,“这一半,对。”
“哪一半错。”
林四歇了一夜,第二天又来。
他带来的不止一根木针,还有一本摊开的册子。
册子皮都掉了,里头是庙里的旧账。
“这一页。”林四翻给赵闲看,“那年出了事以后,庙里立过一条规矩。”
赵闲看过去。
上头写着:正堂之针,不得近人手。
“立规矩的时候,庙里吵了三天。”林四说,“一拨说,干脆把针卖了,钱用来修庙;一拨说,把针藏起来,谁也不要看。”
“后来选了藏。”
“选了藏。”林四说,“藏了十几年,看香火的越来越少。”
“为什么。”
“因为人来了,想看针,什么也看不见。”林四说,“看不见,慢慢就不来了。”
他把册子合上。
“我来京城之前,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那根真的,到底该摆在哪儿。”林四说,“摆正堂,人摸不着,久了没人来;锁箱底,那它就死了。”
“你想出个答案没有。”
“没有。”林四说,“所以我来问您。”
赵闲没马上答。
他把两根针——一根真的,一根木头的——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你回去以后,”他说,“把正堂那根木头的,从高处取下来。”
“取下来放哪儿。”
“放在庙门口。”赵闲说,“让进庙的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你把针收进了箱子。”赵闲说,“这一半,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