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日落时分,上游私坝砸穿,十数架足有两丈高的水力筒车,在凉州河道上转动起来。
湍急的河水,顺着大竹筒提上高处,哗啦啦地倾入石渠,欢快地流向干涸的田垄。
田间地头,孙老蔫父子俩,已经给发的大黄牛,套上了曲辕犁。
不需要往年那样两头牛拉,三个人按,孙老蔫一人扶犁,儿子前头牵牛,走得稳稳当当。
精钢犁头切入泥土,光滑的犁壁一翻,湿润的泥土如波浪般翻开,效率比往日快了三倍!
万千百姓在田间欢呼雀跃,点点火把在原野上亮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高坡上,晚风吹拂衣角。
顾凡揽住叶惊凰的小蛮腰,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静静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沉默许久,叶惊凰靠在他怀里,清冷的眉浮起一抹温柔。
“这些地,往后能养多少人?”
“够西北所有人吃饱,还够养二十万铁骑。”
顾凡笑了笑,搂得更紧了些。
看向一脸钦佩的李德成,语气温和交代。
“李大人,凉州的局势已经彻底稳住了,剩下的春耕庶务就交给你盯着了。”
“明日一早,我便带人返回拒北城!”
......
马队卷起的黄尘还没落下,顾凡就翻身下马。
顺手扶了叶惊凰一把,两口子连王府大门都没进,直接掉头往城南赶。
还没靠近工坊大营呢,轰隆隆的巨响滚来。
大营外围扎着拒马和鹿角,五百名黑甲军端强弩守在那儿。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架势别说人了,连只鸟飞过去,都得射下来。
顾凡眯着眼,往营里瞅。
夯土高台上,顾山林套着短褂,手里攥着枣木棒。
老汉脖颈青筋暴起,扯着嗓门吼。
“东头那伙人手脚利索点,青石赶紧给俺砸碎!”
“老张头你看着新来的,谁偷奸耍滑,俺这哨棒可不认人!”
几千号人种,有青石村来的匠人,还有精挑细选的西北流民工匠,在他调度下忙得脚不沾地。
拉车的拉车,挑担的挑担,愣是有条不紊。
顾凡看着高台上的汉子,忍不住啧了声。
“啧啧啧!”
以前村里的老实疙瘩,如今还真有了,几分大总管的气势。
顾山林眼尖,一眼瞅见了营门口的两人,脸上顿时乐开花。
把哨棒往腋下一夹,三步并作两步,从土台上蹿下来。
“凡哥儿,阿烟!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汉抬起胳膊抹了把汗,嘴快咧到耳根了。
“快跟叔进来,大锤那小子的高炉,今儿正好开炉出铁,动静大得吓人!”
顾凡笑着点头,拉着叶惊凰跟后头。
跨进铁匠大营,温度蹭地上来了,烤得人脑门,冒汗珠子。
空地中央立着三座高炉,炉顶喷吐着火焰。
热浪滚滚,空气都扭曲了。
不远处河流边上,湍急的河水,哗哗冲击着,几架木制水轮。
水轮一转,硬木连杆就来回摆动,拉着双动活塞风箱。
热风昼夜不停灌进炉膛,里头的火苗呼呼蹿,让人看的心惊肉跳。
高炉下,李大锤光着膀子,浑身肌肉油亮油亮的。
他扯着嗓子冲几个匠人吼。
“火候到了,把出铁口给老子撬开!”
两个壮汉抄起铁钎,用力一捅。
泥封碎裂,铁水顺着砂槽而出。
一路流进脱碳池里,‘滋啦,滋啦’响。
守池的壮汉早准备好了,抄着长柄耙,往铁水里倒石粉和泥浆。
他们抡圆膀子搅动,放烟花似的乱溅。
顾凡眯眼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
土法高炉配上水力机械,这效率比青石村,强了不知几倍。
脱碳池里,铁水慢慢凝成铁块,匠人立马夹起来,送进隔壁锻打。
顾凡领着叶惊凰跟去,一看就愣了。
这里早不是,抡大锤的打法了。
水槽引来黑河的水力,驱动着八架千斤锤。
‘咔哒,咔哒’起落,包铁的大木重锤,带着风声砸下。
‘轰隆’!
地面跟着颤了颤。
一锤下去,铁坯子直接扁了三分!
李大锤拎着破布擦汗,咧着大嘴过来,冲顾凡抱拳。
“侯爷,王爷,你们瞧这水力大锤,比人抡锤得劲多了!”
他一边抹汗,一边比划着。
“有了这八架锻锤和外头三座高炉,咱一天能打上千件农具犁头不说!”
“就连冷锻锁子甲和百炼陌刀,产量比在老家那会儿翻了六倍!”
李大锤拍着胸脯,嗓门洪亮。
“只要铁矿石供得上,最多三个月,俺就能把两万弟兄,换上这套重甲!”
叶惊凰站在门口,扫过堆积如山的精良甲片,凤眸微张。
她在西北带了这么多年兵,最清楚一副重甲的难处。
以前整个西北军大营,一年也攒不下几百副。
如今夫君画了几张图纸,三个月能武装两万重甲铁骑。
这真跟神仙手段不了多少!
从铁匠营出来,顾凡见阿烟额头出了细汗,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
两口子吹着风走了没多远,转进了造纸和印刷工坊院子。
这里头没打铁震耳朵,可热闹劲儿一点也不差。
宽敞的后院里,六十口生石灰与草木灰,沤竹池一字排开,空气里飘着碱水味。
几百号村里来的,妇人和流民女工,在春娘婶带领下,忙得热火朝天。
她们熟练地用竹帘抄纸,放到木架压榨去水,再一张张刷到烘墙上烤干。
洁白坚韧的竹纸一揭下来,立马被工人打成捆,运进隔壁排版房。
顾凡推开排版房的门,浓郁的松烟墨扑鼻而来。
顾顺才领着几十名,识字的学徒忙活。
他们围着几个转轮排字架,眼睛盯着底稿,飞快拣出活字排版。
旁边的印工拿着棕,在字版上刷匀墨汁,覆上白纸一拓。
手起纸落,那叫一个利索。
一张张字迹清晰工整的《农桑辑要》和《西北旬报》,就这么成批出炉。
顾凡拈起一张印好的竹纸,在手里捻了捻。
靠着这套流水线,现在百张竹纸的成本,已经压到二十文钱以下。
纸张和书籍,成了白菜价,彻底量产了。
世家门阀想垄断书本,那是做梦了。
正看得出神,里屋门帘一挑。
9岁的顾初走出来,小家伙如今长高了些,双手捧着首期《西北旬报》,递给顾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