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
房门被推开时,关棠正让喜儿替自己换个枕头。
她闻声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渊站在门口,衣摆满是尘土,额角沁着汗,目光落到她身上,脚步却猛地停住。
她脸白得厉害,肩头缠着厚厚的布,右臂小心搁在身侧。往日有神的一双眼睛,此刻也透着倦意。
顾泽说她醒了,他便逼着自己往好处想。
可亲眼看见,才知道那句“身受重伤”,究竟有多重。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关棠惊讶地问。
顾渊走到床前,抬起手,想将她抱住,临到近前又生生停下。
她肩上有伤,背上也有伤,他怕碰疼了她。
“昨夜在驿站遇见了金承德,他奉旨来查索家,点名要我协助。”顾渊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左手。
“今早我们本就在往回走,半路遇见阿泽他们。”
关棠心头一松。
“有圣旨就好。我还怕你这样回来,会被人抓着军令做文章。”
她都伤成这样了,惦记的仍是自己会不会受牵连。
顾渊喉头发紧,许久才挤出一句:“早知如此,我宁肯违抗军令,也不会离开你。”
“说什么傻话?”关棠轻轻回握他的手,“我这不是没事了么。”
“这还叫没事?”
他瞪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包扎的伤处,声音却软了下去。
“很疼吧?”
关棠本想再安慰他两句,见他眼底泛红,到了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昨夜刀落下时,她只顾着护住弟弟;醒来后,又一心怕他走进盛京。
直到此刻被他握着手,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撑得有多累。
“有点疼,”关棠轻声道,“你别再瞪我了。”
顾渊低下头,拇指缓缓抚过她冰凉的手背。
“嗯,不瞪你了。”
他停了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我今日就去拿索尔泰。”
随即,顾渊将圣旨的内容细说给她听,连金承德带来的尚方宝剑也未漏下。
关棠听完,眼中终于有了亮光。
“太好了!”
这回,索尔泰再想拿身份压人,也得先问问那道圣旨答不答应。
关棠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事,反手拉住顾渊。
“不过,有一个人,你得设法保下来。”
“谁?”
关棠看了看门口。
顾渊会意,示意喜儿暂且退下,随后俯身靠近。
关棠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个名字,又将缘由说清。
顾渊眉间的怒色渐渐敛住,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他沉吟片刻:“可查抄索府,众目睽睽,我不能明着将人放走。得想个法子,既把人保住,也别留下后患。”
关棠心里已有了打算。
“那你听听,这样行不行。”
她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些。
顾渊侧耳听着,起初还皱着眉,听到后头,眉心却一点点松开。
“你有把握?”关棠点头。
顾渊看了她片刻,握紧她的手。
“行,就按你说的办。”
……
“四个训练有素的死士,杀不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索尔泰将茶盏砸在尤管家脚边,碎瓷溅开,滚烫的茶水洇湿了鞋面。
尤管家没敢躲,低着头道:“那关棠的剑法着实厉害。逃回来的两个都受了重伤,另两个……没能回来。”
这些死士都是索家花重金养出来的,一夜之间折了两个,换来的却只是关棠受伤!
索尔泰越想越恼,胸口一阵阵发堵。
“今晚再派四个死士去。关棠、关棣,一个也不许留下!”
“老爷,昨夜已经惊动了县主府,今夜必定会加派人手。若再失手,留下活口……”
“哼!那些护卫能拦得住他们?”
索尔泰不耐烦地打断他,撑着桌沿俯下身。
“顾渊不在,关棠又伤了,还有谁能护着那个小崽子?等她养好伤,再想下手就难了!
趁她病,要她命,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尤管家只得应下,尚未退出去,一个小厮便跌跌撞撞地扑进门。
“老爷!钦差……钦差带兵来了!”
索尔泰猛地抬头:“什么钦差?”
“人已经进了前院,大门都被兵围住了!”
索尔泰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强压下那点不安。
索家在边城立足多年,哪一任官员上任,不得先来府上拜会?纵然是京城来的钦差,也不能不讲规矩。
“慌什么?随我出去!”
他掸了掸衣摆,才走下台阶,迎面便看见一队披甲军士。
为首那人腰悬佩刀,面色阴沉,竟是顾渊。
索尔泰的脚步骤然停住。
“你不是去盛京了吗?”
顾渊眼底的寒意更重。
见他回来,索尔泰脱口问的竟是这一句。
阿棠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想到她肩上厚厚的绷带,顾渊握着刀柄的手背绷起青筋。他强压住胸中的怒火,只抬手一挥。
“绑了!”
军士立刻上前,反剪住索尔泰的双臂。尤管家刚要后退,也被一脚踢弯了膝盖,麻绳当胸勒紧。
“顾渊!你敢绑我!”索尔泰挣得脖颈涨红。
“我索家是勋爵世家,有丹书铁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带兵闯我的宅子!”
“他奉的是皇命。”
金承德捧着圣旨,从军士身后走出来,随从捧着长匣,匣中宝剑的剑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索尔泰的叫骂声顿了一下。
金承德已经展开圣旨,“索尔泰,接旨。”
索尔泰还想说话,肩头骤然一沉,被军士按得跪倒在地。
私开金矿,侵吞金银,暗中结交朝臣,以重金贿赂将领……
金承德每念一项,索尔泰的脸色便白一分。
待听到将索家人等收押、查封产业、追缴赃金时,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连勒进手臂的绳索也感觉不到了。
账册!
是密室里丢失的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他查家贼、搜县主府,恨不得将府城翻过来,一心想着把黄金和账册找回去。
可那些要命的东西,竟早已送到了皇帝面前!
索尔泰刚刚还在盘算着,今晚怎样杀关棠和关棣,皇上却已经派顾渊来抄他的家了。
“听明白了?”金承德收起圣旨,“你的丹书铁券,也一并呈上来,由皇上裁夺。”
索尔泰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先前那股仗势叫嚣的气焰,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任由军士将自己拖起来,官袍下摆沾了一片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