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阿尔薇拉说得乾脆利落，不需要准备什麽，但窥探了神秘晶石中画面的罗兰到底觉得有些不够保险。
因此临行之前，他迅速将霍兰等人聚集到了一块，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龙之乡？」
霍兰铜铃眼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圆形。
「鲁道夫，你是说————你要去巨龙的巢穴？」
「是龙之乡，不是巢穴。」
罗兰纠正道。
「那不都一样嘛。」
霍兰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兴奋的光芒。
「等等！你带我去呗！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巨龙呢...哦，阿尔薇拉小姐除外，她不算，她是————」
他的声音在看到门口那道倚着门框的银色身影後戛然而止。
阿尔薇拉双手环胸，鎏金色的竖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霍兰讪让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鲁道夫，那你什麽时候回来？」
范布伦坐在一旁，眼眸中带着一丝关切。
「阿尔薇拉小姐说，快的话，还能赶回来吃晚饭。」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
「晚饭？」
埃利斯从书中擡起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龙之乡的时间流逝与主物质世界不同，她说的快」，恐怕是以巨龙的寿命为尺度衡量的吧？」
阿尔薇拉轻哼一声，没有反驳。
罗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虽然一天时间不算长，但一来这个时间是阿尔薇拉小姐说的..
「」
他看了银歌小姐一眼，後者微微挑眉，没有打断。
「二来，其余几个种族与深渊的战争并未停止，所以.
」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声音低沉了几分。
「如果遇到什麽危险，不要逞能，先行离开，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
「嘿，鲁道夫，你这话说的..
「」
霍兰拍了拍胸脯。
「霍兰大爷是那种逞能的人吗？我跑得比谁都快！」
「上次在灰石堡，是谁被范布伦追着砍？」
埃利斯头也不擡。
「那——那是战略性撤退！」
「哦。」
埃利斯翻过一页书。
「那你在撤退的时候还把武器丢了，也是战略性的？」
「你！」
霍兰的脸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跟埃利斯理论。
范布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回椅子上。
娜塔尼亚坐在埃利斯身侧，捂着嘴轻笑，淡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
特蕾莎则站在窗边。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罗兰，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艾薇儿还在训练场，没能赶回来，但罗兰已经让塞拉维代为转告。
「好了。」
罗兰站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自己小心。
「」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尔薇拉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他身後。
「鲁道夫！」
霍兰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罗兰回头。
「早点回来，晚饭我给你留着。」
霍兰咧嘴一笑，铜铃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只是擡起手，轻轻摆了摆。
两道身影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中。
或许是因为阿斯塔禄提前叮嘱的缘故，虽然街道及各个隘口防备十分森严，但罗兰与阿尔薇拉二人却未遭到任何阻拦。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穿过环月城的大门，来到了偏远的郊外。
「所以————」
罗兰擡眼四处扫视，微微皱眉。
对於时空属性的亲和，让他并未发现周围有任何时空裂隙的迹象。
「阿尔薇拉小姐，你说的那个时空裂隙——在哪里？」
「离这里还有段距离。」
阿尔薇拉回话後，停下脚步，双眼微眯。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气息从她体内涌出。
银色的长发在无风中飘起，衣裙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边缘处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然後是一种如同翻页般的骤然置换。
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後化作一片纯粹的、让人无法直视的白。
罗兰眯起眼，擡手挡住那过於刺目的光。
光芒散去。
一头巨龙站在他面前。
青铜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如同被最精湛的工匠打磨过的甲胄。
身形修长而矫健，四肢粗壮有力，利爪深深嵌入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背後展开一对宽大的龙翼，翼膜如同被风鼓满的船帆，边缘处隐约有细碎的电弧在跳动。
鎏金色的竖瞳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片被日光镀亮的旷野。
罗兰微微挑眉。
虽然此前在洛瑟兰已然见过一次阿尔薇拉的真身，但此时再度看到，还是觉得有些微的震撼。
「看够了没有？」
青铜龙开口，那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更加低沉，更加浑厚，带着一种金属震颤般的质感，却依旧能听出阿尔薇拉惯常的语调。
罗兰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只是走上前，伸手按在龙翼根部的鳞片上。
入手冰凉而光滑，那些鳞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
「抓紧了。」
阿尔薇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翻身跃上龙背。
龙脊的弧度恰好可以容纳他的躯体伏身其上。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认自己不会在飞行中滑落後，轻轻拍了拍龙颈。
「好了。」
阿尔薇拉轻哼一声，双翼猛地一振。
双翼振动的瞬间，罗兰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升力托起。
地面在脚下急速收缩，环月城的轮廓从完整的城市变成错落的方块，又从方块变成模糊的光点。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得不眯起眼，将身体伏低，紧贴着龙背。
青铜色的鳞片在高速飞行中微微发热，透过衣袍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让他不至於被高空刺骨的寒风吹得僵硬。
以他如今的实力，脱离地心引力早已不是什麽稀奇事。
但那些飞行大多在低空，距离地面不过数百尺，且持续时间很短，更多是作为战斗中的临时位移手段。
而此刻，阿尔薇拉载着他直冲云霄，脚下的大地已经变成一幅辽阔的画卷。
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原野，森林如同一块块深绿色的绒毯铺展在山峦之间，远处晨辉帝国的边境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这是数千尺的高空。
风不再是微风，而是如同实质的巨掌，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
云雾从身侧掠过，伸手可及，却触感冰凉潮湿。
头顶的星辰比地面所见更加明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罗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刺骨的寒意压入肺腑。
「抓紧，别走神。」
阿尔薇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那股惯常的傲然。
「下面要加速了。」
罗兰没有回话，只是收紧手指，攥住那几片微微翘起的龙鳞。
双翼再次猛振，速度骤增。
脚下的世界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被远远抛在身後。
还未等罗兰反应过来，阿尔薇拉已然减慢了速度。
双翼收拢，身形从急速俯冲中骤然拔起，稳稳悬停在高空。
罗兰回过头，偌大的晨辉帝国已然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天际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蓝，连环月城那道高耸的城墙都早已看不见踪影。
这让他不由得心中感叹。
当时在洛瑟兰公国时，阿尔薇拉并没有托大。
若不是高塔巫师们动用了那柄名为「静默仲裁者」的法杖，任凭那些人如何施为，恐怕都无法奈何身下这位青铜龙。
正在思考间，阿尔薇拉已然缓缓降落。
罗兰翻身落地，动作轻盈，衣袍上还残留着高空寒风带来的凉意。
龙爪触及地面的瞬间，青铜色的鳞片开始褪去，庞大的身躯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收缩、
重塑。
瞬息过後，纤细的身影便重新出现在罗兰面前。
「走吧。」
阿尔薇拉没有多做解释，先一步前行。
罗兰见状只好快步跟上。
下一刻，二人的身影便陡然消失在了空无一物的旷野之上。
等到罗兰再度睁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脚下是一片没有重力的虚空，无数细碎的星辰在远处缓缓流转，光芒冷冽而恒久。
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漂浮的岛屿，岛屿上生长着银白色的树木，枝叶在无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一条由星光凝聚而成的河流蜿蜒流淌，河水无声，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韵律。
「这是——星界？」
「没错。」
阿尔薇拉轻轻点头，眉头微皱，面上露出苦恼的神色。
「这——那里应该是——那麽现在————」
她四处张望，鎏金色的竖瞳中满是茫然。
看着这位银歌小姐犹如无头苍蝇的模样，罗兰嘴角微微翘起，而後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
得益於时空属性亲和，再加之自身经过数次涤净、无限接近於巨龙的血脉回响，片刻之後，他便敏锐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从远处某个方向传来，微弱却稳定，如同灯塔在夜雾中闪烁。
他睁开眼，擡手指明方向。
「阿尔薇拉小姐，我想——我们应该往那里走吧？」
青铜龙擡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顺着罗兰手指的方向仔细感受了片刻，才如同小鸡啄米般轻轻点了点头。
但似乎是为了不在罗兰面前露怯，这位银歌小姐迅速收敛了方才的举止，轻哼一声，迈步向前。
「跟紧了，别走丢。」
罗兰轻笑一声，快步跟上。
二人朝着那个方向行进了不知多久。
在这片没有昼夜更替的虚空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光门。
门框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构成，边缘流转着青铜色的电弧，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
泛着柔和光芒的虚空。
门的两侧各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龙形雕像，龙首高昂，双翼舒展，即便只是雕塑，也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就是这里。」
她擡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裂隙的边缘。
灰蓝色的光芒在她指尖炸开，如同被惊醒的蛇，疯狂扭动，却没有伤她分毫。
相反，光芒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在她指尖缓缓流淌。
「进去之後，不要松手。」
阿尔薇拉回过头，鎏金色的竖瞳直视罗兰。
「龙之乡的空间结构比主物质世界复杂得多，一旦走散，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罗兰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她递来的手掌。
掌心冰凉而柔软，与他方才在龙背上触摸到的鳞片截然不同。
阿尔薇拉深吸一口气，拉着罗兰，迈步踏入那道裂隙。
灰蓝色的光芒将他们吞没。
视野骤然模糊，耳边传来如同无数蜜蜂振翅般的嗡鸣，身体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四面八方拉扯、撕扯、揉捏。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几息，或许是一个世纪。
嗡鸣声骤然消散。
罗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天空并非蓝色，而是一种如同熔化的青铜与白银交织而成的、缓缓流动的光晕。
没有太阳，光芒从穹顶每一寸空间渗透出来，均匀而恒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龙蛋之中。
大地在脚下延伸，却并非泥土或岩石。
那是无数巨大的、紧密嵌合的鳞片。
每一片都足有环月城的广场那般大小。
暗金色的纹路在鳞片表面缓缓流淌，如同沉睡的血管，如同凝固的岩浆。
罗兰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鳞片下传来的微弱震颤，仿佛龙之乡本身的心跳。
远处，巨大的石柱从大地拔起，直刺穹顶。
柱身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银白色的花。
花瓣在无风中轻轻飘落，如同细雪。
石柱顶端，隐约可见庞大的轮廓盘踞。
那是巨龙。
真正的、活着的、沉睡的巨龙。
它们的体型远非此前化身为龙的阿尔薇拉可比，翼展遮天，龙尾垂落，尖端几乎触及地面。
更远处，一座由龙骨堆砌而成的山峦横亘在天际线尽头。
骨骼已经泛黄，却依旧散发着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罗兰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见过许多奇景。
艾铎隆的银白尖塔，环月城的巍峨城墙，幽暗地域的地下湖。
但没有一处能与眼前相比。
这不是人力建造的城邦或是自然雕琢的奇观，而是巨龙用无数岁月、用血肉与鳞片、
用火焰与雷霆铸就的家园。
正当罗兰沉醉於眼前巍峨的景象时，阿尔薇拉却像个偷偷摸摸的小偷般，擡头看了眼石柱上那些模糊的巨大身影，缩了缩脖子。
而後躲到罗兰身後，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罗兰明显感受到，掌心传来了一丝潮湿的温热。
那是汗。
这头方才还在环月城外翺翔天际、载着他穿越星界的青铜龙，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别看了。」
阿尔薇拉声音压的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这里是外围，龙之乡比你想像的大得多，现在..
「」
话音未落。
一股磅礴的威压骤然从高空倾泻而下，如同无形的山岳压顶，让罗兰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在此前的冒险中他见过许多强敌，但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比。
这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存在。
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如同尘埃面对星辰。
剧烈的压迫感，促使他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脊背绷紧，膝盖微屈，右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剑柄。
「小家夥。」
正当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悠远，如同钟鸣在峡谷中回荡。
声音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偷跑出去玩了这麽久，终於舍得回来了？」
罗兰擡起头。
一头巨龙正从石柱顶端缓缓降落。
它的体型远非化身为龙的阿尔薇拉可比。
双翼展开时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龙首低垂，琥珀色的竖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面上的两个渺小身影。
鳞片是深沉的暗金色，边缘处泛着青铜色的光泽，每一片都有罗兰的半个身子大小。
龙爪落在鳞片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颤抖。
呼吸如同狂风，每一次吐息都带起灼热的气浪，拂过罗兰的面颊。
而那股威压随着它的靠近愈发浓烈，让罗兰不得不调动体内的全部力量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听到声音後，阿尔薇拉从罗兰身後探出头，鎏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心虚。
「赫——赫拉斯爷爷————」
她的声音小得如同蚊蝇。
「我只是——出去看看————」
「看看？」
被称作赫拉斯的巨龙低下头，紧盯着二人牢牢贴合的手掌，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促狭。
「所以...这是相中了一个...人类？带回来给我们这些老家夥看看吗？
阿尔薇拉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眼见此景，赫拉斯哈哈大笑，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罗兰耳膜嗡嗡作响。
笑罢，这位名为赫拉斯的巨龙才将目光移向罗兰，琥珀色的竖瞳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龙裔？」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有趣，你身上除了龙血，还有许多别的东西...等等！」
原本温和的嗓音骤然一变。
罗兰瞧见那枚如同陨石般大小的双眸陡然收缩，琥珀色的竖瞳中翻涌起难以名状的光芒。
有惊讶，审视，还有一丝罗兰无法读懂的情绪。
片刻之後，眼前的巨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莫名的意味开口。
「小家夥，艾欧那个老糊涂，可是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