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欧？」
罗兰双眼微眯，脑海中那些曾在古籍中翻阅过的、关於这位神只的零碎信息顿时浮现。
龙神，众龙之父，艾欧。
在万千神系中，他的地位极为特殊。
不同於精灵的主神柯瑞隆或是人类信奉的各式神明，艾欧并非某个种族的守护神，而是整个巨龙一族的创造者。
传说在世界初开、混沌未散之时，艾欧便已从虚无中苏醒。
以鳞片铺就大地，以吐息点燃星辰，以心跳为万物注入生命。
祂不常现身，也极少回应信徒的祈祷。
在已知的记载中，艾欧的干预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足以改变世界的走向。
祂是少有的、被几乎所有种族共同敬畏的神明。
不是因为的仁慈，而是因为他的力量足以让诸神都为之侧目。
而在神明的谱系中，艾欧的地位更是超然。
被尊称为「神上神」，并非因为祂统领万神殿，而是因为祂的存在本身便是众神诞生的前提。
传说中，艾欧创造了最初的巨龙，而巨龙又成为了诸多神明的坐骑、盟友乃至化身。
若将诸神比作一棵大树，艾欧便是深埋地下的根系。
看不见，却支撑着一切。
但与其他神明不同的是，艾欧从不建立教会，从不要求信徒供奉，甚至鲜少展现神迹。
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世界，偶尔在命运的转折点上轻轻拨动一根弦。
因此，许多凡人甚至不知道祂的存在，而那些知晓祂的人，往往也只将其当作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传说。
可此刻，一头巨龙告诉他。
艾欧在等他。
罗兰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不明白，这位连诸神都敬畏的龙神，为何会关注一介凡人。
更关键的是，这位在神明眼中都至高无上的存在，竟然就位於龙之乡当中，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说话之间，赫拉斯庞大的身躯开始被银白色的光芒笼罩。
庞大的躯体在银白中一点一点地缩小，鳞片褪去，翼骨收缩，龙尾消弭。
片刻之後，一位身形修长的老者站在罗兰面前。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隐约可见细碎的青铜色光泽。
面容清瘦而棱角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渊，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智慧。
穿着一件样式古朴的暗金色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龙纹，腰间束着一条青铜色的皮带。
双手负在身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
「怎麽样，小家夥？」
赫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擡起手，理了理袖口，而後微笑着看向罗兰，眼眸中满是促狭。
「我这副样子，应该会让你更适应一些吧？」
望见眼前巨龙老顽童般的模样，罗兰嘴角微微抽搐。
「您说笑了。」
至於阿尔薇拉。
这位银歌小姐还缩在罗兰身後，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鎏金色的竖瞳，像极了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
赫拉斯见状，轻笑一声，没有多说什麽，只是转过身，迈步率先向前走去。
「走吧，那个老家夥等得够久了。
罗兰擡脚跟了上去。
阿尔薇拉犹豫了一瞬，终於松开攥着的手，快步跟上，却依旧保持着与赫拉斯之间的距离，仿佛怕被这位长辈抓住什麽把柄。
三人行走在鳞片铺就的大地上。
赫拉斯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鳞片的边缘，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声响。
罗兰走在他身侧，阿尔薇拉跟在身後，三人的身影在那些巨大的石柱间穿行，头顶偶尔有巨龙飞过。
翼影掠过大地，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小家夥，你此行来龙之乡，是为了什麽？」
赫拉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同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罗兰没有隐瞒，伸手探入腰间的囊袋，将仍在沉睡的松鼠乔小心翼翼捧了出来。
那团毛球蜷缩在他掌心，呼吸平稳，耳朵微微颤动，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想请龙之乡的巨龙帮忙，剔除我这位夥伴体内除龙血以外的驳杂因子。」
赫拉斯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琥珀色的眼眸落在松鼠乔身上，先是一怔，随即轻咦一声。
伸出手从罗兰掌心接过那团毛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没想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竟然还带来了这样的惊喜。」
他没有解释「惊喜」的含义，只是将松鼠乔轻轻放回罗兰掌心，继续向前走去。
「艾欧肯定会很喜欢这个小家夥，想来会很乐意帮你这个忙。」
罗兰闻言心中轻松一口气，将松鼠乔收回囊袋，快步跟上。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由石柱和鳞片构成的旷野，绕过由龙骨堆砌而成的山峦。
石柱越来越稀疏，鳞片大地开始变得斑驳，露出下方灰白色的岩层。
头顶飞过的巨龙越来越少，最後只剩下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低沉嗡鸣。
终於，赫拉斯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处开阔的空地。
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岩石，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青铜与白银交织的天穹。
空地中央，是一头巨龙。
不，那不是「一头」巨龙。
那是罗兰此生所见过的、最为庞大的存在。
他甚至无法看清那巨龙的完整轮廓，视野之中，只有一只龙首。
那只龙首便占据了整片空地，鳞片是深沉的灰白色，如同被岁月风化的古老岩石，边缘处泛着内敛的青铜光泽。
龙首低垂，双眼紧闭，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带起一阵从旷野尽头涌来的风，吹得罗兰衣袍猎猎作响。
祂只是在那里，便足以让一切生灵屏息。
罗兰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见过神明。
在灵痕之殿的幻境中，在诸神黎明的战场上，在那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
但没有一位能与眼前的存在相比。
祂不是坐在神座上俯瞰众生的君王，不是行走於凡间传播信仰的圣者，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存在。
如同大地，如同天空，如同时间本身。
阿尔薇拉站在罗兰身後，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赫拉斯也收敛了方才的嬉笑，微微躬身，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敬意。
「艾欧————」
罗兰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只龙首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
但罗兰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注视着他，如同长辈注视晚辈般的温和。
「你终於来了。」
一道声音在罗兰心底响起，苍老而悠远，如同从亘古传来的钟鸣，在灵魂深处回荡。
罗兰擡起头，与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对视。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深邃如渊，却透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後的澄澈。
祂注视着罗兰，如同注视着一条从远方奔流而来的河流，一颗从夜空划过的流星。
「我等了你很久，罗兰。」
「您好————」
罗兰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有些颤抖的身体，微微躬身。
「伟大的龙神，艾欧。」
「哦——不必如此紧张。」
艾欧缓缓擡起头颅，顿时一阵强劲的风压扑面而来。
罗兰不得不调动体内的全部力量，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这位龙神眼眸转动，看到了罗兰身後的赫拉斯和阿尔薇拉，轻笑一声。
「倒是我有些唐突了。」
话音刚落，山岳般庞大的龙首开始被银白色的光芒笼罩。
不过瞬息之间。
一位年轻人站在罗兰面前。
他身量高挑，肩背宽阔，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发丝间流转着细碎的青铜色光泽。
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五官如同被最精湛的工匠雕琢过，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渊，却透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後的澄澈与温和。
穿着一件样式简洁的月白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青铜色的皮带，赤足站在灰白色的岩石上，脚趾修长而有力。
罗兰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龙神的化身会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如同赫拉斯那般，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却没想到，艾欧选择了这样一副年轻的躯壳。
「怎麽？很意外？」
艾欧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
「确实——有些没想到。」
罗兰如实回答。
艾欧轻笑一声，没有解释，只是转过头，看向赫拉斯。
「赫拉斯，你先带阿尔薇拉回去休息，她刚回来，需要时间适应。」
「是。」
赫拉斯微微躬身，转身看向阿尔薇拉。
「走吧，淘气包。」
阿尔薇拉擡起头，鎏金色的竖瞳在罗兰身上停留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
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赫拉斯转身离去。
两道身影一老一少，很快消失在那片由石柱构成的旷野深处。
空地中央，只剩下罗兰与艾欧。
风从旷野尽头吹来，拂过灰白色的岩石，发出低沉的呜咽。
艾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罗兰身上。
琥珀色的眼眸中，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深邃。
「你带来了那只小松鼠。」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罗兰点了点头，伸手探入囊袋，将仍在沉睡的松鼠乔小心翼翼捧了出来。
毛球蜷缩在他掌心，呼吸平稳，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艾欧没有问话，只是伸出手，从罗兰掌心接过松鼠乔。
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那团毛球，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血脉驳杂，龙血稀薄，却硬生生在侵蚀下完成了演化————」
艾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
「这个小家夥，比我想像的还要顽强。」
「看来在我死後，巨龙一族的日子并不算好过啊..
」
「死？」
听到这个词汇，罗兰眉头微微皱起。
毕竟就他所了解，神只是不可能存在死亡这个概念的。
最差的结果，无非也就是无人供奉後被人遗忘、权柄被削减而已。
而眼前这位至高神明————
似乎是瞧见了罗兰面上一闪而过的讶异之色，又似乎是这位神只懂得阅读他人心灵。
艾欧并未出言铺垫，而是仿佛在与罗兰的内心对话一般，径直开口。
「无需惊讶，龙神艾欧与其他神只不同，依靠传承，说到底只是个代号罢了，而我————」
他一边抚摸着松鼠乔的毛发，一边微笑着开口。
「第七任龙神，在我所看见的未来中，也即将迎来死亡。」
「但有趣的是——死亡的时间却提前了，这可不太妙。
他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罗兰。
「罗兰，我想你经历了这麽多，应当知晓————既定的时间线被干扰、破坏後，会迎来什麽後果，如同一条奔涌的河流......
「6
艾欧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龙骨堆砌的山峦，声音低沉而悠远。
「每一滴水都有它既定的轨迹，每一道弯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当有人往河中投入巨石，水流便会改道。」
「或许只是偏移几尺，或许会冲垮堤岸，淹没田野，吞噬村庄，而更可怕的是，改道之後的河水，会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继续冲刷下游的一切，让原本不会决堤的地方决堤，让原本不会干涸的河床暴露。」
他顿了顿，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再次落在罗兰脸上。
「你在那枚晶石中窥见的无数平行世界，便是被投入巨石的河流所冲刷出的岔道。」
「有的岔道只是偏了一点点，结局却截然不同，有的岔道则彻底改道，奔向一片你无法想像的荒芜。」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
「而这都是因你而起。」
「若是你死在黑水领那个冰冷的冬夜，那麽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伸出手，将仍在沉睡的松鼠乔递还给罗兰，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
「所以，你要好好负起责任啊，来自异乡的客人。」
听闻此言，罗兰陷入了沉默。
对於艾欧知晓这一切，他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龙神艾欧所掌握的权柄，本就是命运与时间。
祂能窥见时间长河的每一处拐弯，能感知命运织锦上的每一根丝线。
在万千神系中，这是独属於艾欧的领域，即便是诸神也无法企及。
他所疑惑的是，虽然他已然推测出神秘龙裔穿梭时间线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复刻他的能力。
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得益於职业面板的力量，让潜藏在暗中的神秘龙裔注意到了他，从而才会采取这些举措，妄图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眼下听龙神艾欧的意思。
似乎这名神秘龙裔，是因他而生？
他此前倒也有过这样的推测，可是————
任凭罗兰如何回忆，也无法在过往的经历中找寻到与神秘龙裔有关的信息。
但眼下这些不重要了。
就如龙神艾欧所说，解决产生一切的源头，让一切回到它最开始的模样，才是要事。
因此沉默过後，罗兰将松鼠乔妥善放入囊袋中後，开口问道。
「那您有什麽办法，可以让一切回归正常吗？」
「当然有，而且非常简单。」
艾欧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戏谑。
「我可以将你送往那个冰冷的冬夜。」
「只要你於那时死去，那麽与你牵扯的一切时空诱因便会荡然无存，如同无根浮萍，随水而逝。」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不过——我不建议你采用这个方法，而你，也不会愿意，不是吗？」
罗兰没有说话。
艾欧收回目光，视线移向远方，仿佛穿透了一切，看到了某个常人无法触及的维度。
琥珀色的眼眸中，戏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凝重。
「眼下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只是芥藓之疾。」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夺心魔的到来便是一个信号。」
「此方世界，已然受到了那些灵能窃贼的窥视，到了那时————」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罗兰。
「可少不了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