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晨,李明夷罕见地早起了些,在司棋的伺候下吃了早饭,而後骑马抵达肃清局。
从四处的小门进入衙门,沿途撞见几个官差,对方明显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麽来了?」
李明夷笑眯眯地说:「怎麽?身为四处长官不能过来了?」
「不,不是……」官差们慌忙解释,他们的意思是,大人怎麽来的比往日早了不少,但这种话委实又说不出口。
好在李明夷并不在意,笑嗬嗬来到自己的办公室等待点名。
说是早到,但相比於卷的飞起的其他三个处,依然是晚了许多。等老梅与大千带着人手照例於庭院中站定点卯结束,李明夷才从屋中走出来。
他扫视一张张面孔,满意地点头:
「精神养的不错,嗯,时辰也不早了,那就……」
众人皆以为,新上司会如往常一般,打发他们自行去城中大海捞针,然後自己溜走躲清闲。
然而李明夷下一句话,却令所有人愣住了。
「所有人,跟我出发,去六部走走。」
老梅与大千瞪大了眼睛,怀疑听错了。
今日大人竟要「亲自」带队?而且是直奔六部?
莫非,是大人终於意识到,大海捞针的战术有问题,所以准备效仿三处的做法,从各官署入手?筛查?肃清?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是精神振奋,好似守得云开见月明——领导放养他们这麽久,终於肯卷起来了吗?
天可怜见,他们是真的不想再荒废光阴下去了。
「是!一组这就去办。」老梅打了个激灵,忙扭头去了。
「二组的人,跟我走!快!」大千也大吼着下令,好似生怕晚一秒,上司改变心意。
俄顷,四处百十号憋红了眼的人於衙门口集结,一个个宛若恶狼一般,摩拳擦掌,以李明夷为首,蜂拥而出。
这等动静引得所有人侧目,隐隐意识不安。心想四处今日这气象,着实不大对劲。
「快去通报大人,四处异动!」其他三处负责留守的衙役反应迅速。
……
……
当李明夷骑乘骏马,身後跟着浩浩荡荡一群手持利刃的官差,来到吏部大门外,整个衙门都被惊动了。
「快去通传!肃清局的人来了!」
要知道,肃清局成立以来,早已被满朝文武瞩目。吏部身为六部之首,负责官员升降任免,权力极大,并非首次被肃清局的人找上门。
但如李明夷这般兴师动众,好似要打仗般的声势,却是前所未有。
毕竟,当今吏部尚书,乃是凤凰台主杨文山,更是文臣之首。
谁敢不给「杨相」几分面子?
很快,衙门内一群朱紫官员走出,当先一个官气颇重的中年人看向李明夷,皱眉道:「李先生?稀客啊。」
李明夷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吏部侍郎,袁沛然。
双方过往并无多少交集,只是在一些社交场合见过几次。
李明夷已下了马,淡淡道:
「纠正一下,今日本官是以肃清局四处主办的身份前来,目的麽,自是替陛下肃清官署,查一查吏部有无藏污纳垢。」
袁沛然见他模样严肃,虽有些不悦,却也不敢怠慢,点了点头,示意请入内说话。
「控制住吏部,没有我准许,禁止任何人外出。」李明夷擡手一挥,大群四处鹰犬蜂拥而入,另有人封锁前後门。
袁沛然心头惊怒:「李主办,你这……」
李明夷微笑与这位侍郎大人对视:「袁侍郎以为不妥?」
袁沛然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只是面色明显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
李明夷与一群吏部官员进了中堂,陆续落座。
杨文山在皇城内,另外一名侍郎也外出办事了,余下的有身份的官员云集於此。
待茶水奉上,袁沛然说道:
「李主办,肃清局办事,我等自然会全力配合,只是吏部乃国之重器,公务极多,且涉及诸多要务,若因调查而影响日常运转,此事陛下若得知,恐也不美。」
李明夷微笑道:
「诸位大人放心,我只调查,不影响你们。嗯,吏部在职官员我要一个个谈话,希望侍郎大人安排下,另外,吏部的一些公文往来……」
袁沛然道:「诸多机密公文,外人不可调阅,若肃清局要看,也需向凤凰台申请,得陛下首肯。」
你急什麽……李明夷大感失望,不过他倒也并不意外。
肃清局权力虽大,但也不是无限的,他没法凭藉这层身份,将朝廷机密都看个遍,但哪怕趁机搜集一些保密等级不高的信息,也足以让故园恢复对这个国家的了解。
而这都是他过往身为王府首席时,无法接触到的。
而这些收集来的资料,等交给谭同等分舵的官员,或将发挥出巨大的价值。
「规矩我自然懂,也会控制分寸,不过麽……侍郎大人也莫要擡出陛下来吓我。」
李明夷眼神锐利,嘴角笑容突然消失,厉声道:
「否则,若吏部抗拒调查,我也可以向上汇报,怀疑吏部有鬼,不敢示人!!」
「你……」一众官员面露怒容,却愣是不敢真的如何。
这个节骨眼,谁敢朝颂帝的枪口上撞?
李明夷不再与他们罗嗦,拍拍屁股起身往外走,茶也没喝一口:
「我先去看一看『非机密』的内容,袁侍郎还请快做安排才好。」
……
……
接下来一个时辰,李明夷带着手下鹰犬在吏部内横行无忌,趁机翻阅了不少档案。
而袁沛然则很快安排好了与官员单独见面的房间。
李明夷也不客气,随口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官员要单独进入屋内,接受李明夷的询问。
对此,这群官员虽不悦,但倒都十分自然。
一来他们早已有所准备,二来,此前知微早已带三处来过一回,他们应付起来也算驾轻就熟。
反正肃清局的人,没有证据也不敢对他们用什麽下作手段,加上杨台主在上头遮风挡雨,自然不会惧怕。
然而当第一名主事官员坐在李明夷对面,听到他的要求後,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你没问题,怎麽证明?」李明夷一脸真诚:
「唯一的方法只有对你反覆调查,在衙门里查,去你家里查,寻找你的亲眷朋友挖地三尺来查……别说话,听我说完。」
「你看呐,这麽一通查下来,就算是圣人也遭不住。但我这个人呢,也不想为难诸位,咱们也没仇怨不是?
事实上啊,我其实根本不想查,从打上任开始,这二十来天了,四个处里,就属本官最宽仁。」
李明夷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
「可是……我不想查,却也得为底下兄弟们考虑啊,兄弟们这麽多人,每日白忙活,若是没有个收成,怎麽像话?你说对不对?」
吏部主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小心试探道:
「李大人,这也没外人,您的意思是……」
……
俄顷,房门打开,吏部主事一脸古怪地走了出来,看了等在门外的袁沛然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另外一个同僚的名字:
「李主办叫你进去。」
而等这名官员走出来时,脸色比前者还怪异。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李明夷逐一与刑部官员面谈,每个人的交谈时间极短,都不超过一炷香。
可这麽短的时间,能问出个什麽?
袁沛然心中疑惑丛生,直到他最後被叫进去,听到李明夷的要求,才瞪大眼睛,拍案而起,怒斥道:
「李明夷!你竟公然向朝廷命官索贿!?」
李明夷坐在圈椅中,双手交叠,不悦道:
「侍郎大人注意言辞,什麽叫索贿?我们这麽多兄弟浩浩荡荡来一次,双手空空回去,怎麽像话?
总之,要麽呢,我们查出一些你们吏部的龌龊出来,要麽呢,破财免灾。至於选哪种,不强迫,你们自己决定。」
「你……」
「行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呢,这就告辞了,」李明夷撑着桌面站起来,笑容灿烂:
「不过,时间不等人。我今晚会在四处值班,希望吏部能自查出一些结果来交给我,否则麽,明天我还回来,後天再来,大後天还来……总之一日查不出什麽,我就多来几回,咱们……慢慢来。」
丢下这句饱含威胁的话语,李明夷溜溜达达出了门,一挥手,招呼百十号鹰犬呼啸离开。
袁沛然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站在屋子里,看着门外一名名官员走进来:
「你们……也都被他索贿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回答,却像是默认了。
袁沛然脑壳子突突地疼,没想到这个李明夷疯狂至此,竟借肃清局的权力要钱。
还如此公然大胆……嗯,掩饰多少还是掩饰了下的,但……
「侍郎大人,这姓李的虽然可恶,但他若当真带着四处天天过来,盯着咱们,只怕也不堪其扰……」有人小声说。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显然,大多人都存了破财免灾的心思。
否则,哪个好人禁得住查啊?
袁沛然一时无语,他想了想,叹道:
「李明夷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连东宫都不是他对手,我等还是要小心行事……下午,我亲自去见尚书大人,此事不好隐瞒,还是请杨相决断。」
……
……
中午,李明夷带手下回肃清局吃了便饭,而後没怎麽歇着,便又前往兵部。
与上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面。
百十号四处鹰犬将兵部衙门封锁,禁止人外出,并提出查阅部分资料,以及与官员分别交谈的要求。
区别在於,接待李明夷不止是钱唯这个自己人,还有脾气火爆的兵部尚书任敏中!
「李明夷!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封锁我兵部!?」
任敏中得知消息,从午睡房中冲出,一张脸涨红,劈头盖脸朝他喝骂:
「真以为你领了肃清局的差事,就能无法无天?!滕王知道你如此行事麽!?」
庭院中,李明夷笑了笑:
「任尚书好大的火气,这都快立冬了,还这般躁动……」
任敏中冷笑:
「少废话!上次查孙行舟那反贼时,我兵部里里外外,自查外查了无数次!若说乾净,哪里比我兵部更乾净?还用你肃清局来查?」
一部尚书的威势还是极强的,一时间,老梅、大千率领的四处众人都有些打退堂鼓。
可站在前头的李明夷却是神态自若,幽幽道:
「任尚书此言差矣。孙行舟这个反贼出自兵部,岂不正说明兵部藏污纳垢?应该查?
何况,就算如尚书所言,可之前的自查……查的只是谁是反贼,可我肃清局要抓的,可不只是反贼啊。」
李明夷微微一笑,冷眼扫过任敏中身後的一群兵部官员:
「结党营私,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勾结敌国……我肃清局什麽时候只是抓反贼的了?朝中蛀虫,凡有损陛下,有损我大颂的,皆是贼子!兵部上下,你敢说乾乾净净?」
钱唯站在人群里,默不作声,闻言心中暗叫一声好。
任敏中暴脾气上来了,怒声道:
「你没有证据,就敢污蔑我兵部……」
李明夷突然伸手,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小本子来:「任尚书不妨一观?」
「……这是什麽?」
「你要的东西。」
任敏中狐疑地接过,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然後随着纸页翻动,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任敏中合拢小本子,死死盯着李明夷:「这些东西,你……」
李明夷微笑道:「任尚书觉得是我编造的?」
任敏中不说话了!
因为这个小本子上,赫然是兵部上下许多官员见不得光的一些破事。
兵部的人员大都是「奉宁派」,而非「归降派」,李明夷原本对他们的黑料掌握得并不多。
可谁让钱唯是故园的人呢……
钱唯身为早年就打入奉宁派的周臣,手中掌握的黑料可不少,再结合李明夷已知的,就有了这本册子。
李明夷笑道:「我看尚书身後这些大人们都很好奇啊,不如由我来将册子上的内容朗读一番,如何?」
任敏中下意识攥住小本子,不想还给他。
他并非是要维护底下的人,事实上,满朝文武,做到现在的位置,谁没有黑料?
很多事,颂帝也都心知肚明,不过分的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可如今情形不同,若被肃清局揪出来,再加上前不久孙行舟的事,任敏中这个尚书肯定要担责的。
「你……想如何?」任敏中拽着李明夷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李明夷微微一笑,将索贿的要求又提了一回,末了,在任敏中惊愕的目光中道:
「今晚,我在四处等候……过时不候!」
……
……
皇城内,作为中枢机构,批阅奏章的凤凰台内。
杨文山刚搁下笔,坐下休息,便得知袁沛然前来求见。
「他来作甚?」杨文山疑惑,命人将袁沛然请到一间花厅中,单独会谈。
陈久安在不远处,正巧看到这一幕,驻足停步,若有所思。
俄顷。
花厅内。
「杨相,经过就是这般,那李明夷当真是无耻至极,竟向我等索贿,您看这事……」袁沛然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杨文山捋着山羊须,净光四射的眸子里也是透出一丝诧异。
「他当真如此?」
「下官绝无虚言!」
杨文山沉默不语,他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似乎在思量其中玄机,却左思右想,看不透这少年的意图。
受命於天子,手握大权,却一连二十日不曾用心办事。
一朝出手,不为查案,竟一门心思索要好处。
真当天子是摆设?不会降罪?
可他杨文山又能如何?将此事禀告颂帝?那颂帝会如何想?
你吏部若没问题,怕什麽查?
以颂帝多疑的性格,没有切实的索贿证据的情况下,自己若状告四处,只怕结果不会好……难道,那少年就是算准了被索贿的衙门,根本不敢告状,所以才肆无忌惮?
「四处今日只找上了你们?」杨文山忽然问。
袁沛然愣了下,说道:
「下官过来前,已派人去盯着,一旦有发现,会汇报过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凤凰台内吏员的脚步声:
「禀杨相,吏部主事求见。」
杨文山擡手:「带进来。」
俄顷,後者急匆匆赶到,先朝尚书与侍郎行礼,而後才说道:
「大人,那李明夷下午又去封锁了兵部,闹了一场便离开了,我问了在兵部做事的妹夫打探消息,得知那李明夷同样公然索贿……」
杨文山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袁沛然瞠目结舌:「任尚书那个脾气,他也敢?」
主事道:「听说任尚书被那李明夷捏住了把柄,没敢发作……」
杨文山沉吟片刻,忽然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
「他要,给他就是。」
袁沛然急道:
「大人,我们不是不肯出血,而是若真给了钱,那岂不是反而给他递送了把柄?他若朝上头说,是我们有意欺瞒天子,那岂不是……」
杨文山摆摆手:「是索贿,又不是行贿。怕什麽?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所以……」
他拿起窗边的一只小锤,轻轻敲击墙角一座很秀气的小型编钟:
「给御使台透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