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李明夷带着四处的人手回到了肃清局。
虽说有钱唯作为内应,兵部的许多情报无须他去查探,但正所谓「来都来了」,哪怕为了装样子,也得将流程走一圈。
而兵部尚书只能板着脸忍让着,活像无能的丈夫看着外人在家中进进出出……
「留下今晚值班的人,其余人都散了吧。」李明夷坐在堂屋後,对杵在面前的两个组长吩咐。
老梅与大千却都没有动弹。
「还有事?」李明夷一副好奇的模样,擡起眉毛,审视他们。
二人对视一眼,臃肿体胖的老梅小心翼翼地道:
「大人,您没有别的吩咐?」
李明夷好笑道:「你们想听什麽?」
颇有几分混不吝气质的王大千梗着脖子:
「大人,咱们虽不清楚您与那帮官老爷说了什麽,但兄弟们都看得出,咱们今天的调查就像走个过场,这……」
李明夷双手交叠,看向两人的眸子清澈温厚,好似洞悉一切:
「你们以为,我今日终於肯动真格的,认真办案,但折腾了一天,发现并非如此。所以有意见?」
两人心思被点破,皆是面色一惊。
这还是二十天来,新上司首次挑明这个问题。
「不敢……」老梅与大千异口同声。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看来兄弟们对我意见很大啊。」
他摆摆手,止住两名下属要辩解的动作,微笑道:
「我与姚醉、高震都打过交道,你们对我应也有了解。
在王府的时候,踏踏实实跟着我的,如今都过得不错,有别样心思的,却已杳无音信了。」
「大人,我们绝无别的心……」
李明夷用眼神再次打断,幽幽道:
「既如此,便莫要胡思乱想,安心办事即可。去吧。」
二人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走出堂屋时,老梅与大千才惊觉自己後背汗湿了一块,暗暗咋舌,这年轻的过分的上司,怎麽严肃起来时这般吓人?
……
……
目送下属们背影越过日渐凋零的花丛,李明夷没有关窗,只是扯了一块薄薄的毛毯盖在腿上。
就这样开着窗子,静静地望着外头一点点暗下来的天空出神。
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蓝色,而夕阳逝去後,灰色一点点扩散,吞没了蓝调,又转为黑靛。
期间有人来送饭食,李明夷简单吃了几口,便命人送走。
入夜了。
他今日不打算回家,已提早命人向家中传信说宿在衙门中。
一更天的时候,老梅走过来汇报:「大人,外头吏部的人找。」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中,李明夷睁开了眼睛:「带过来。」
俄顷,一名吏部中并不太起眼的官员跟进来,跨入了屋子。
窗户关闭了,屋内也点燃了桌上的灯盏。
「有事说事。」李明夷道。
那名官员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过去:「袁侍郎命我给大人送来,请您过目。」
李明夷单手接过,展开礼单:
「赤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银狐裘十袭、灰鼠裘十袭、驼呢五匹;玉杯十对、古玩三十件;三叉鹿茸十二本、上党参……」
官场行贿,讲究「雅」字,送礼也不会明晃晃地擡进来,而是会以礼单的形式赠送。
受贿者,甚至会挑挑拣拣,将部分退回。
之後,定了单子,再由中间人去取。
吏部官员道:「这些物件,已命人去准备,只是总还需要一点时间。三日内,便可全数送至礼单末尾的地址。」
「好快的动作,」李明夷微微一笑,手指曲起,轻轻弹了弹礼单的边缘,而後温言道:
「回去告诉吏部诸位,合作愉快。」
吏员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李明夷才研磨提笔,在礼单上挑挑拣拣地勾勒起来。
他从中圈出部分金银、药材等最好变现,无从追查来历的礼物,其余的却没动。
……
二更天时。
今夜同样主动留下来值班的王大千走来:
「大人,兵部的人来求见。」
於是,几乎是相同的流程,等人送走了,李明夷面前的礼单变成了两个。
再然後,李明夷重新提笔,又誊抄了一份新的礼单。
这才和衣而眠。
……
……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
李明夷是被鸡鸣声唤醒的,他在衙门里洗漱,用饭。
等阳光照亮四处的每一片屋脊、瓦片的时候,他唤来两名组长,叮嘱自己要出去一趟,所有人在此之前,不要胡乱行动。
再然後,李明夷骑上自己的马儿,踏着晨光,直奔皇城,并藉助四处主办的腰牌,来到了北厂衙门外。
当黄喜吃完早饭,得到底下人汇报,说李明夷求见时不禁愣了下。
对於李明夷的四处这段时日的惫懒行径,黄喜自然看在眼中,只是出於某些考量,他没有去催促、督促。
只是李明夷这般行事,黄喜心中对他自然是有不少意见的。
此刻听闻,不禁「哼」了一声,哂笑道:「倒还知道过来,带进来吧。」
很快,李明夷跟着领路人来到了北厂内的一间会客厅内。
蟒袍老太监正端正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中,白发苍苍,皱纹横生的脸孔上双眼如鹰,居高临下审视着拜见的少年。
「李先生当真是稀客,竟还知道来北厂坐坐。」黄喜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
他左手捧着只大青花盖碗,右手捏着盖子,在一点点地擦磨茶汤浮沫,浅浅地啜饮了口,才听李明夷清淡的嗓音传来。
「督主说笑了,如今下官兼着四处主办,便也是督主的下属……」李明夷不卑不亢的语气。
黄喜「嗬」了声,打断他,眼神凛冽,辞藻锋锐:
「你也知道,你是四处主办?
陛下看重你贤才,破格提拔,委任於你大权,可这许多日子过去,其他三处皆有进展,唯独你的四处,懈怠懒工,咱家正要寻你问话,你倒来了,还有何话说?」
这番话可以说是极具攻击力了。
若是寻常人,早已战战兢兢,可李明夷却神态自若。
他拱了拱手,才道:
「督主训斥的是,只是可否容许下官稍作解释?」
「你说。」黄喜冷笑道,「咱家听着你怎麽狡辩。」
李明夷却没直接开口,而是伸手入袖,取出了一份他昨晚誊抄的新礼单,双手呈上:「督主请过目。」
黄喜心中疑惑,擡手一招,以内力御气,那礼单便被他隔空摄入手中。
展开,灰色的眼珠一扫,不禁一怔,只觉被一大笔横财闪得目眩神迷,他擡起头,皱起眉头:
「这是何物?」
李明夷恭恭敬敬微笑道:
「这是下官昨日去吏部、兵部调查时,那些官员向下官行贿之物。下官不敢私藏,特呈送礼单给督主。」
黄喜愣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微笑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那大手笔的礼单,不禁心生出荒诞感。
这小子,莫是在向咱家行贿?
黄喜想要怒斥,但等扫过礼单上那些足以令任何人动心的大笔财富,突然发现憋了大半个月的不满与火气,已荡然无存了。
一想到将这一大笔钱财吞下去,黄喜不禁心跳如鼓,口乾舌燥,旋即冷静下来,觉得着实烫手。
他压下贪婪,不悦地道:
「李主办,你这是要咱家犯错误啊。」
虽是斥责,可语气声调,却俨然没了方才的怒气,反而是尽显为难。
李明夷微笑道:
「督主误会了,这些财物,既是那些奸臣贿赂在下,便是赃款,下官上呈赃款,合乎道理。」
「继续说。」黄喜身体微微前倾。
李明夷略一停顿,道:
「下官听闻,与胤国和谈後,朝廷舍出了不少银钱,陛下亦为之烦闷。督主身为肃清局上级,若将此赃款呈送陛下,想必可稍许慰藉天心。」
黄喜一怔,继而,眼底迸射出光彩来!
「好!」
他拍案而起,丑陋的脸上尽是和蔼笑容:
「好啊!李主办不愧是我大颂忠义之臣,所言有理,这礼单咱家会亲自呈送陛下过目。」
李明夷问道:「那下官这段时日懒散失职之事……」
黄喜怫然不悦,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不识兵,怎得用兵?你先耗时凝聚手下人心,何错之有?李主办,咱家很看好你,可不敢辜负陛下委任呐。」
李明夷故作惊喜,而後告辞。
黄喜亲自将他送出门,双方谈笑热络,令一众北厂的人大跌眼镜。
等送走李明夷,黄喜转回屋子,拿起那张礼单反覆抚摸观看。
片刻後,他蘸墨提笔,挑选了一小部分画圈,余下不动。
之後又将余下的大部分重新誊抄为一份新的礼单。
吹乾墨渍。
黄喜揣起新礼单,直奔宫门。
……
此刻,早朝已经散了,颂帝脱下龙袍,换回常服。
来到御书房中,翻阅御使台送来的弹劾奏章。
奏章中,赫然是有御史弹劾肃清局李明夷以权谋私,要挟朝臣索贿一事。
「尤达,你看看,」颂帝面色不渝,将摺子丢给尤达,「哼,这就是滕王收下的好门客!幸好之前不曾做官,否则还了得?」
尤达接过摺子看了眼,斟酌道:
「陛下,这李明夷蒙圣恩掌权,却如此行事,着实胆大包天,只是奴婢疑惑,此人在王府颇受器重,何以如此在意钱财?」
颂帝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另有隐情?」
「不敢,只是疑惑。」
这时候,御书房外,有小太监走来:
「启禀陛下,北厂督主黄喜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