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北行，官道上车马络绎，市井间偶能听到路人闲谈极渊教覆灭的奇闻，绘声绘色，与真相早已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彻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充耳不闻，心思全在后续的布局上。
剿灭无相教只是第一步。
战后浔阳郡的势力真空要填，江南道的武道格局要重新梳理，镇魔阁的选址、班底、规矩要一一落地，甚至连姐姐日后的迁居安排，都要慢慢铺排。
他不急于求成，大周乱局将至，他有的是时间，一步步把江南经营成自己的后方根基。
数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池依旧繁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世家府邸鳞次栉比，可细看之下，街头巷尾已有流民蜷缩角落，城门口的兵士查验也比往日严苛了数分，肃杀之气隐隐弥漫。
明面上的盛世光景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江彻看在眼里，心中对大周的判断又笃定了几分。
他没有去驿馆落脚，而是径直往城东的沈府而去。
沈镇在京城有一处三进的宅院，不算张扬，却是武部官员常聚的去处。
江彻递上名帖与官印，门房见是江南道总领除魔使，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去前厅看茶，又差人去衙门回禀沈大人。
江彻端坐厅中，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半点不见急躁。功劳人情都不必说破，事做成了，一切自在其中。他今日只谈军务，不谈其他。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镇一身深青色官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面庞方正，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
他见了江彻，脸上露出几分缓和的笑意，抬手道：“一路辛苦，我刚接到消息便赶了回来。坐吧，不必多礼。”
江彻起身行了下属礼，这才重新落座。
“你传讯里语焉不详，只说有浔阳郡的要事。”
沈镇开门见山，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无相教盘踞浔阳多年，朝中议过数次，都因投鼠忌器迟迟不决。你此番特意入京，莫非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破局的线索？”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浔阳失陷是江南道除魔司的一桩旧案，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只是牵扯到魔教真丹修士，没有万全之策，谁也不敢轻启战端。
“回大人，并非线索。”江彻神色恭谨，语气却十分笃定，“属下闭关这些时日，修为有所精进，已有把握正面拿下无相教主，彻底剿灭无相教，收复浔阳郡。
此次入京，是想请大人在朝中牵头，上书武部请下正式剿魔旨意，调遣周边郡县除魔司人手配合作战。前线战事一应事务，属下一力承担。”
沈镇叩着桌面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眼看向江彻，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可知无相教主是什么修为？那是成名数十年的假丹境魔头，教中还有数名假丹、天人合一境的好手，教众数千，盘踞郡城经营多年，不是山野散修可比。”
“属下清楚。”江彻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正因为清楚，才敢来请命。若无十足把握，属下不敢拿一郡军民与朝廷的章法开玩笑。”
沈镇盯着他看了半晌。
眼前这青年入道不过数年，从底层校尉一路走到江南道总领除魔使，屡建奇功，行事素来稳当，从不说大话。他既然敢拍胸脯保证，必然是有真凭实据。
沉默片刻，沈镇缓缓靠向椅背，眉头微舒：“你有这份底气，是江南道之幸。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请旨开战，便没有回头路。武部与朝堂那边少不得一番争论，粮草、调兵、善后也都要逐一敲定。”
“一应后方调度，全凭大人主持。”江彻沉声道，“属下只管前线破敌，确保无相教无一人漏网。”
“好。”沈镇当机立断，抬手敲定，“
明日早朝散了之后，你随我同去武部，面见李侍郎，当面陈明战事方略。调兵、协防的事宜我来对接各部，你回去之后先草拟一份行军与破敌的章程，明日一并带上。”
“是，属下遵命。”江彻拱手应下。
事情谈妥，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江南道近期的魔道动向，以及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极渊教覆灭之事。
沈镇随口问他可有耳闻，江彻只道闭关期间不曾关注外界传闻，并不多言。
又坐了片刻，江彻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沈镇也不多留，只叮嘱他早些歇息，明日在武部衙门汇合。
走出沈府，晚风拂面，京城的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江彻步履平稳，往驿馆方向而去。
事情比预想中顺利，沈镇的态度也在情理之中。收复浔阳一战，只需按部就班推进便可。
人情不必说破，功劳也不必明让。
待无相教覆灭，浔阳收复，沈镇自会凭此功绩再进一步，过往提携之恩，便也算两清。到那时，他再慢慢抽身，以“墨先生”的身份布局江南，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彻便已起身。
他换上规整的总领除魔使官袍，将昨夜草拟好的破敌方略收好，径直往武部衙门而去。沈镇比他到得更早，已在偏厅等候，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不多时便领着他往侍郎值房而去。
武部侍郎李嵩是个须发微白的中年官员，久居中枢，气度持重。
他接过江彻递上的方略册子，随手翻了两页，抬眼看向下方的青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江总领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无相教盘踞浔阳，前后三任剿魔使都折在了那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一战而定？”
“回大人，凭属下的刀。”
江彻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无相教主修为虽高，却旧伤缠身，近年已甚少出手。属下闭关之后修为再进一步，正面斩杀他有十足把握。教中其余好手，皆不足为虑。”
李嵩眉头微挑，又看向沈镇：“沈大人，你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