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漪离开去上报真人后,苏隐带着他来到宗门的会客之所,好好招待了他。
期间苏隐好似换了个人般,没有那么针锋相对,语中带刺,恨不得处处都要为难宁随。
这一幕倒是让宁随高看他两眼,但又为其感到可怜。
二人只在这里等了一会,柳清漪便赶了回来,脸上带着笑意。
“老祖说愿意见你一面。”
宁随不禁暗暗舒了口气,一切行动的前提所在都是自己能见到这位真人,这样他才可能凭借话语来撬动这位紫府的力量。
“多谢柳姑娘,日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此恩。”
宁随再次向这位仙子表达感谢,虽然如果此计不成,估计当场就死球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这样说,哪怕这一世报答不了,下一世、下下世…总是会有机会的。
“太客气啦,行了,跟我来吧。”
柳清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招呼着宁随跟上她,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往山巅飞去,宁随见状,也是紧忙跟上。
……
山外晴空万里,碧蓝如洗;山巅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阴云低垂,沉沉压顶,仿佛天光到了此处便被什么无形之物截断了去路,一丝一缕都透不下来。
宁随随着柳清漪落在山巅,入目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大殿,只有一方精巧别致的小院。青绿与湛蓝错落其间,院角一棵华盖松枝叶舒展,荫下摆着两张石墩、一方玉案,朴素得近乎寡淡。
石墩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蓝色衣袍男人,两鬓稍白,面容与柳清漪有点相似,可以看出一家人的痕迹,长发拢起挽作一髻,用素玉簪横穿固定,看上去十分淡漠,靠在玉案上捧着一本经书在读。
“老祖!这位便是忘川道友,想要见您一面。”
柳清漪亲昵地含了声老祖,走到隐澜身旁,探着脑袋想要看看他手里的经书都写着什么。
隐澜却没有丝毫不耐。方才那层淡漠如冰遇热而化,眼底浮出一抹宠溺,轻轻用经书敲了敲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你呀,就知道给我添麻烦。”
自家这个孙女随意带人见他,他最多也只是无奈地笑笑,虽说他也很好奇这个筑基小修会能吐出什么象牙,但其实更多的还是看在柳清漪的份上。
“行了,下去吧。”
他温和地摇了摇头,让柳清漪下去了。
待柳清漪踏着遁光隐入天际,隐澜面上那点温和笑意霎时如潮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饶有兴味的审视。他居高临下地上下将宁随一量,语气已是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
“你,上来。”
‘这态度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宁随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敢怠慢,从善如流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忘川,见过真人。弟子此番奉家师之命……”
岂料话刚起了个头,便被隐澜不耐地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截断:
“有话便说。不过先与你言明——若我察觉半句虚言,你便不必再开口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幽冷如渊,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莫要以为清漪替你引荐,我便不敢动你。你若是假冒紫府弟子……那么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便已是一具死尸了。”
紫府威压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漫涌,周围的阴云仿佛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宁随的肩上。血液在血管里微微一滞,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了那么一瞬。
宁随却没什么反应。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若无押上性命的觉悟,就不必去追逐什么紫府。他静静立着,像一块礁石,任凭威压拍打,开口时声音平稳:
“燧云真人会死在猈儿山。”
此话一出,隐澜先是一愣,随即嘴里爆发出几声笑来,但笑里没有半分温度,他的脸色也随之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宁随,眼中尽是审视与考较:
“你知道燧云是谁吗?他是北寰宗洞天里下来的大真人,是大人看重的金丹种子,就是默筹、砚尘那一群紫府一并死了,他也绝不可能出事。”
他顿住,端起玉案上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沿,像是要用这动作来压住什么暗涌的情绪:
“如果你认为满口胡诌就能蒙混过关,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考虑考虑自己的遗言了。”
宁随没有退。他迎着隐澜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燧云最后一道神通修了太阳,想要求太阳闰位,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所以他得死,还要死在洞天之外,死于至交的背叛。”
隐澜端着茶盏的手臂骤然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杯壁发出极细微的轻响。他垂着眼,像是在端详茶汤里的倒影,深邃的瞳孔中却掠过一缕极快的思索。
猈儿山召集诸紫府开坛讲法一事,他心中本就存有疑虑。宁随说第一句时,他心底便隐隐有了预感。方才那番威压试探,也不过是想看一看这筑基的反应。
只是他不紧不慢地说出这等惊天秘闻,还一副有所倚仗的样子,反倒让他一时间不好确认真伪了。
‘这可不像一个筑基能知道的事…只可惜我没修溪上翁,玄垆又不在身边,要用搜魂吗?不妥,若是他背后真有紫府,出了差池便不妙了…’
念及至此,隐澜默默收起了威压,淡淡一笑,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虚地指一旁空着的石墩:
“坐。不急,我们慢慢聊。”
宁随没有推让,抬手拭去唇角血痕,步履稳而不缓,径直走到石墩前安然落座。
隐澜执起玉案上的青瓷茶壶,指尖灵力轻引,两道淡青色茶汤缓缓注入两只玉杯。一只推至宁随面前,自己端起余下一杯,指尖摩挲冰凉杯壁,盯着宁随的目光中含着几分探究:
“不知令师尊是?”
宁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灵茶叶上,毫不客气地端起玉杯,一口饮尽,方才吐出声来:
“北海一散修而已。”
‘散修?散修怎么可能知道这等内幕,看来这消息来源有猫腻……’
至于为什么只是觉得消息来源有猫腻,而不是考虑对方是洞天里的大人物……笑话,他都已经找上自己了,还能是什么大人物不成?更何况来人还只是一个小小筑基。
隐澜并没有直接表现出自己的疑惑,毕竟对方处境哪怕再糟,那也要比自己胜上数筹。
他微微眯起眼睛,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
“如此重要的消息,令师尊怎么不亲自与我相商。如果令师尊亲临,我肯定扫榻以待,薄宴相迎啊,何苦在彼此试探上浪费这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