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厌的第一个策略是敷衍。
他觉得这很合理——系统要的是“让林晓风爱上他“,又没说要怎么让。恋爱这种事,套路他还是知道一些的:请客吃饭、送花、说漂亮话,三板斧抡下去,大部分女孩都会晕。
第二天中午,他主动邀请林晓风去楼下的商场吃饭。
“宋厌哥,不用这么破费啦……“林晓风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她第一天入职,还没和同事一起吃过饭,有人主动邀请,她显然很高兴。
吃饭的时候他说了很多漂亮话。
“晓风你今天这个耳环很好看。“——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她戴了耳环。“你做的那个方案我看了,思路很清晰。“——他根本没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别客气。“——他自己也是新人,能教她什么?
林晓风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点头,吃到好吃的还会夹一块给他:“宋厌哥你尝尝这个,鳗鱼烤得刚刚好!“
宋厌吃了那块鳗鱼。
味道确实不错。
吃完饭回到公司,他坐在工位上,等着面板跳心动值。
面板安静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心动值:+2】【真心值检测:不足。】【警告——假意无效哦,小厌厌。】
后颈又是一道电流。
这一次比之前轻一些,但足够让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宋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百多块钱的日料,一堆漂亮话,只换来了2点心动值和一次电击。
系统不吃这一套。
他换了第二个策略:送花。
第三天早上,他在公司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黄色的,朝气蓬勃,像林晓风本人。他把花放在她工位上,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入职快乐。“
林晓风到公司的时候看到花,整个人都亮了。她抱着花转了一圈,跑到宋厌工位前:“宋厌哥!这是你送的吗?太好看了!我第一次收到向日葵!“
“喜欢就好。“宋厌说。
他看着她抱着花回到工位,把花插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摆在电脑旁边,然后对着花笑了好一会儿。
面板跳了。
【心动值:+5】【真心值检测:不足。】【警告——】
电流又来了。
宋厌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桌面,疼得指尖发麻。
旁边工位的老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林晓风工位上那束向日葵,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宋厌,嗤了一声。
“实习生就是来背锅的,你还真上心?”
宋厌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老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宋厌知道他在想什么。新人入职第二天就给女同事送花,不是追求是什么?
但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在执行一个系统任务,不做就会被电“。
第三天晚上,宋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倒过来的猫,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
系统说“假意无效“。那什么是“真心“?
他对林晓风有真心吗?
答案是没有。他连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他对她的全部了解,来自那份入职档案上的几行字——姓名、年龄、部门、通勤时间。
这不是真心。这是任务。
但系统要的是真心。
宋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系统不是在逼他谈恋爱。系统是在逼他“真的“对一个人好。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真的“对谁好过了。
上一次真心对一个人好,还是大学时候的女朋友。那时候他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下雨天走半小时路去接她下课,她生病的时候他在宿舍煮了粥送过去——后来她毕业了,回老家了,他们在火车站分了手,她哭着说“宋厌你是个好人“,他笑着说“你也是“。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对谁好过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真心这东西,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而他已经被生活教乖了——不给,就不会疼。
但现在系统逼他给。
不给,就电他。
宋厌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林晓风的微信——入职那天加的,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朋友圈里全是美食和自拍,最新一条是那束向日葵,配文:“入职第二天收到向日葵,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天前:今天面试通过啦!终于可以在大城市工作了!配图是一张公司大楼的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一周前:妈妈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今天自己做了番茄炒蛋!配图是一盘卖相不太好的番茄炒蛋。半个月前:终于到这座城市了!接下来要好好加油!配图是一张火车站的照片,人很多,她只拍了个背影。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很慢。
每一条都很短,配着拍得歪歪扭扭的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连光线都常常是暗的——她大概总是在出租屋的灯下拍这些东西。
他翻得越慢,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越重。他不是在看一个目标的资料。他是在看一个人——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会把炒糊的番茄炒蛋拍下来发朋友圈的人。
而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带着一个任务去接近这个人。
宋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研究她。像研究一个目标。像猎人研究猎物的习性——她喜欢什么,她害怕什么,她在什么情况下会心软,她在什么情况下会放下防备。他把她的朋友圈翻到底,把她的喜好一条一条记下来,不是因为他关心她,是因为他需要这些数据来完成任务。
这很脏。
他知道这很脏。但他停不下来。
系统说“假意无效”。他必须真的对她好,必须真的记住她的喜好,必须真的让她觉得他在乎她。而要做到“真的”,他就得先了解她。了解她的唯一方式,就是像现在这样,把她的人生一条一条翻过去,像翻一本别人写的日记。
他又往下翻了几条。
有一条是去年冬天,她发了一张手的照片,手上生了冻疮,配文“冬天快过去吧”。还有一条是她妈妈给她寄了一大箱零食,她拍了满地的快递盒,配文“妈妈觉得我饿”。
宋厌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林晓风的女孩,不是系统面板上的一行数据。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会生冻疮,会把番茄炒蛋炒糊,会在面试通过那天仰着头拍一栋大楼。她每天通勤四个小时,实习期工资三千块,扣完房租所剩无几,但她还是会在朋友圈里说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而他要做的,是让她爱上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继续翻。
宋厌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写着“林晓风“。
他开始打字:
- 不吃香菜(入职第一天午餐,她把碗里的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 三分糖去冰(下午买奶茶,她点的三分糖去冰的四季春)- 对芒果轻微过敏(她朋友圈提过,吃芒果会嘴角发痒)- 喜欢向日葵(收到花的时候眼睛亮了)- 每天通勤两小时(入职档案)
他打了很久。
打到最后,他盯着备忘录里那一条条信息,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在记一个女孩的喜好,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一个系统在逼他。
但他也发现,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没有被电。
面板安安静静的,没有跳警告,没有跳电流。
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在了解她。
不是敷衍,不是套路,是真的在记。
第四天,宋厌开始用这些信息。
中午林晓风又要去楼下的快餐店吃饭,宋厌叫住她:“别去那家了,我知道一家面馆,味道不错,香菜可以单独放。“
林晓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宋厌顿了顿:“第一天看你挑出来的。“
林晓风的眼睛又亮了——不是收到花那种惊喜的亮,是一种更软、更暖的亮,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小灯。
宋厌哥,你也太细心了吧!她跟着他往面馆走,一路叽叽喳喳的,我跟我大学室友住了四年,她都不知道我不吃香菜!
宋厌没说话。
他在心里想:不是我细心。是我在执行任务。
但他没有说出口。
面馆里,他点了两碗面,一碗加香菜一碗不加,又点了两份小菜。林晓风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跟他讲大学时候的事,讲她的室友,讲她的猫,讲她为什么想来大城市工作。
宋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插一句话。
他发现自己居然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她讲得确实有趣——她讲她的猫把她的毕业论文删了,她讲她室友半夜煮螺蛳粉把火警弄响了,她讲她第一次坐地铁坐反了方向,坐到了终点站才发现。
宋厌听着听着,居然笑了。
林晓风看到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宋厌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你应该多笑笑。“
宋厌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别开脸:“吃面。“
他不能。
【心动值:+12】
没有警告。没有电流。
宋厌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知道这12点心动值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花,不是因为漂亮话,是因为他记住了她不吃香菜,是因为他听她讲了那些无聊的小事,是因为他笑了。
是因为他“真的“在对她好。
下午,林晓风在做一个方案,做到一半卡住了,坐在工位上咬笔帽。宋厌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她的问题出在数据来源上——她用了一个第三方平台的数据,但那个平台的数据口径和公司要求的不一样。
“这里的数据要换。“宋厌站在她工位旁边,指了指屏幕,“这个平台的用户画像偏年轻,和我们的目标用户不符。你用公司数据库里的那份,我发你链接。“
林晓风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崇拜:“宋厌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之前做过类似的。“宋厌说。
其实他没有做过。他只是昨天晚上加班的时候,把公司的数据库翻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用到的数据源都记了下来——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让自己在新人期不被淘汰。
但现在这些信息帮到了她。
晚上,林晓风的方案改完了,她发给宋厌看,宋厌帮她提了几个修改意见,她又改了一遍,改到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晓风坐在工位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皱着眉,一条一条改宋厌提的意见。改到一半,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继续改。
宋厌坐在旁边的工位上,假装在看自己的电脑,余光一直瞟着她。
他本来可以早点走的。系统任务没有要求他陪她加班。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脚像粘在地板上一样,走不动。
也许是因为她改的那个方案,数据来源是他帮她找的。也许是因为他提的那几条意见,她每一条都认真改了。也许只是因为——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先走了”。
九点的时候,她终于改完了。她把文件发给他,然后趴在桌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宋厌哥,我改完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下面传出来,“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宋厌打开文件,一条一条看。她改得很认真,每一条意见都对应着改了,有些地方甚至比他提的方案更好。他看了一遍,说:“没问题了。”
“真的吗?”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太好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一只终于可以回窝的小鸟。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宋厌:“宋厌哥,你不走吗?”
“我再待一会儿。”他说。
她点点头,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先走啦!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个方案肯定过不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宋厌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盯着她刚才趴过的桌面,桌面上还有一道胳膊压出来的印子。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地铁站走。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差一点就伸手去摸她的头了。
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头发散下来,有一缕搭在额前。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他不能。
他是在做任务。不是在谈恋爱。
面板跳了一下。
“宋厌哥,谢谢你!“她在微信上发了一个鞠躬的表情包,“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这个方案肯定过不了!“
宋厌回了一个“不客气“。
然后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面板跳了一下。
【心动值:+15】【当前心动值:37】
宋厌盯着那个数字。
四天,37点。
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天之内让她爱上他,似乎不是不可能。
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越来越沉的感觉。
因为他发现,当他“真的“对她好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变。
他开始期待中午和她一起吃饭,开始期待她在微信上找他问问题,开始期待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开始——
他不敢想下去了。
面板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心动值,是一行新的提示:
【功能解锁预告:心动值达到50时,将解锁“读心“功能。】【当前心动值:37。】【友情提示——读心功能每天限用一次,请谨慎使用哦。】
宋厌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读心?
系统还能读心?
他试着在心里问:“她现在在想什么?“
面板没有反应。
还没解锁。
宋厌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倒过来的猫。
直到心动值涨到50,直到读心解锁,直到她爱上他。
然后呢?
他还是不知道“然后“。
面板安安静静地浮在视野右上角,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在等他喂。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任务。
只是任务。
——但他不知道,当一个人反复对自己说“只是任务“的时候,那件事就已经不再只是任务了。
面板最后跳了一下。
【心动值:37。】
宋厌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再攒一攒,就到一半了。
窗外,一月的夜风刮过出租屋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