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值涨到50是在第五天的下午。
宋厌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涨上去的。他只记得那天中午林晓风带了妈妈寄来的雪菜，分了一半给他，说“宋厌哥你尝尝，我妈做的，可香了”。他吃了一口，确实香，咸鲜口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然后面板就跳了。
【心动值：51】【读心功能已解锁。】【使用规则：每天限用一次，使用后需冷却24小时。】【友情提示——读心有风险，使用需谨慎哦。】
宋厌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读心。
他之前以为这只是系统的一个普通功能，就像游戏里的技能一样，用了就能看到对方在想什么。但现在真的解锁了，他反而有点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林晓风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宋厌哥？”林晓风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吃了？雪菜不好吃吗？”
“好吃。“宋厌回过神，又夹了一根，“你妈手艺真好。“
“对吧对吧！“林晓风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妈说让我多吃点，一个人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宋厌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动了一下。
他差点就用了读心。
但他忍住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他觉得，如果他真的用了，有些东西就变了——他和她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真实的东西，会被一个数字、一行字、一个系统功能给玷污了。
他想靠自己去了解她。
不是靠读心。
但系统显然不这么想。
第六天上午，部门开会。苏晚——就是电梯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穿深灰外套的女人，他后来才知道她是内容运营部的总监——主持会议，讨论下个月的重点项目。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用户增长。“苏晚站在白板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需要在一个月内把日活提升15%。大家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王——就是宋厌旁边工位那个老油条——清了清嗓子：“苏总，我觉得可以加大投放力度，在抖音和小红书上多投一些信息流广告……“
“投放预算已经砍了30%。“苏晚说。
老王噎了一下，缩回去了。
又有几个人提了想法，都被苏晚用一两句话否了——不是她苛刻，是那些想法确实不行，要么预算不够，要么方向不对，要么就是老生常谈。
宋厌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没说话。
他在听。
不是听大家说什么，是听苏晚否掉每一个想法时的理由——她否掉投放，是因为预算砍了；她否掉裂变，是因为上个月刚做过一次，用户疲劳了；她否掉内容升级，是因为内容团队人手不够，一个月内做不出来。
她在找一个不需要太多预算、不需要太多人手、又能快速见效的方案。
宋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林晓风做的那个方案——她想用UGC（用户生成内容）来做增长，让用户自己产出内容，然后平台做精选和推荐。这个想法其实不错，但她的数据来源用错了，被宋厌指出来之后，她改了数据，方案的逻辑就通了。
UGC不需要太多预算，不需要太多人手，只要给用户一个激励机制，让他们愿意产出内容就行。
“我有一个想法。“宋厌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是新人，入职才第六天，在这种会议上发言，所有人都觉得他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不懂事。
宋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
“我的想法是做一个UGC激励计划。“他一边写一边说，“用户在平台上发布原创内容，根据内容质量获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平台会员、周边产品、甚至现金提现。我们不需要自己生产内容，只需要做一个审核和推荐机制，把好的内容推到首页……“
他讲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王开口了：“苏总，我觉得这个方向有问题。UGC内容质量参差不齐，用户发的东西什么都有，到时候平台上全是垃圾内容，反而影响品牌形象。”
几个人点头。
苏晚没有表态，只是看着宋厌：“内容质量怎么控？”
宋厌的手心出了汗。
他没想到老王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他攥了攥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分层结构：“三层审核。第一层是机器审核，过滤违规内容；第二层是用户举报机制，举报达到阈值就进入人工复核；第三层是精选池，只有通过人工审核的内容才能进入推荐流。”
“审核人手呢？”苏晚追问，“内容团队现在只有三个人。”
“不需要新增人手。”宋厌说，“机器审核能过滤掉百分之九十的违规内容，剩下的百分之十可以用积分激励用户参与举报——举报属实的用户获得额外积分。我们只需要一个人每天花两小时做最终复核就行。”
苏晚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宋厌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够不够好。他不知道苏晚会不会再问第三个问题。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然后苏晚说：“数据支撑呢？“
宋厌早有准备——他昨天晚上把公司数据库里的UGC相关数据都拉了一遍，做了一个简单的分析：“去年Q4我们做过一次小规模的UGC活动，参与用户的次日留存比普通用户高23%，人均使用时长增加了15分钟。如果把这个模式放大，配合积分激励，我预估一个月内日活可以提升12%到18%……“
他又讲了三分钟。
苏晚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你叫什么？“
“宋厌。“
“方案整理成文档，下午发给我。“苏晚说，“这个方向可以做。“
宋厌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刚才站在白板前面的那几分钟，他一直攥着马克笔，指节发白，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兴奋。
老王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来了三年，提的方案被否了无数次，这个新人入职第六天，提的方案就被苏晚看中了。
宋厌没有看他。他只是低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方案文档。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写了一半，又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白板前面，苏晚盯着他看的那几秒钟。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知道这个方案为什么能中——不是因为他多聪明，是因为他这几天一直在帮林晓风改方案，改着改着就把UGC这个方向想透了。他做的数据分析，也是从帮她找数据来源开始的。
这个方案，有一半是林晓风的。
但他没有说。
面板跳了一下。
【心动值：+6】【当前心动值：57】
林晓风坐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说：“宋厌哥，你好厉害！“
宋厌别开脸：“运气好。“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方案的底子是她的。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之所以能想到这个方案，是因为这几天他一直在帮她改方案，改到凌晨，改到把整个UGC的逻辑都想通了。
他只是在做任务。
——但他发现，当他“只是在做任务“的时候，他反而做出了一些真的有价值的东西。
下午，宋厌把方案文档发给苏晚，苏晚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宋厌坐在工位上，开始帮林晓风改另一个方案——她下周要做一个内容策划，需要宋厌帮她看逻辑。
改到一半，林晓风忽然说：“宋厌哥，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带了饭盒，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宋厌抬头看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双层饭盒，打开，上层是红烧肉，下层是米饭和青菜，红烧肉的酱汁浓郁，肥瘦相间，一看就很好吃。
“你怎么天天带饭？“宋厌问。
我妈说外面的饭不健康，让我带饭。林晓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带饭省钱嘛，我实习期工资才三千，交完房租就没多少了。
宋厌看着那个饭盒，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是天天带饭，妈妈做的红烧肉，装在一个旧饭盒里，中午在公司微波炉里热一下，就是一顿饭。那时候他觉得带饭很丢人，同事都出去吃，只有他一个人在工位上吃饭盒里的饭。
后来他工资涨了，就不再带饭了。
但他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
“一起吃吧。“宋厌说，“我去楼下买两个菜，配你的红烧肉。“
好啊好啊！林晓风开心地说。
他起身下楼，几分钟后拎着两个便利店的便当回来，放在小桌子上。
林晓风把饭盒推过来：宋厌哥你尝尝这个肥肉，一点都不腻！
宋厌夹了一块肥肉，放进嘴里。
确实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带着一股家常的味道，是任何餐馆都做不出来的味道。
“好吃吗？“林晓风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宋厌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晓风笑了，又夹了一块瘦肉给他：“那你多吃点！“
宋厌吃着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坐在大开间的工位之间，听着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看着窗外一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那个坑里好像有一盏灯。
而他正站在坑边，往下看着它。
面板跳了一下。
【心动值：+5】【当前心动值：62】
62。
读心已经解锁了。
宋厌看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可以用读心了。
他可以知道林晓风现在在想什么。
他可以知道——她是不是真心对他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不该用，但他忍不住想知道。
整个下午，他都在和这个念头搏斗。
他帮林晓风改方案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咬着笔帽想问题的样子很认真，偶尔会转过头来问他：“宋厌哥，这里这样写对吗？“
他说“对“或者“不对，应该这样“。
他每次都差点用读心。
但每次都忍住了。
直到晚上。
宋厌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倒过来的猫。
面板安安静静地浮在视野右上角。
【读心功能已解锁。】【今日剩余使用次数：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在心里喊了一声：
“霖铃。“
面板亮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
【哟，小厌厌，终于想起本座了？】【想看她怎么想？】
宋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呼喊系统的名字。
之前都是系统主动跳出来，电他、嘲讽他、给他派任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它。
“我……“宋厌张了张嘴，声音在黑暗的出租屋里显得很轻，“我想问她一件事。“
【问吧。】霖铃的声音带着一点戏谑，【不过本座提醒你——读心只能读她此刻最强烈的那个念头，不是你问什么它就答什么。】【你确定要问？】
宋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问：
“她……是真心对我好的吧？“
问完之后，他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是“是“，还是“不是“？如果是“是“，他会怎么样？如果是“不是“，他又会怎么样？
面板安静了几秒。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她睡前，把备忘录里你记的那几件小事，又看了一遍。】
宋厌盯着那行字。
他问的是“她是不是真心对我好“。
系统回答的是“她睡前又看了一遍你记的小事“。
这不是答案。
这是——
宋厌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他忽然明白了。
系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只是把她此刻最强烈的念头读了出来——她在睡前，又看了一遍他记在备忘录里的那些小事：不吃香菜、三分糖去冰、对芒果轻微过敏、喜欢向日葵、妈妈做的雪菜、每天通勤两小时……
她在看他记的东西。
而他记那些东西，是为了任务。
她看那些东西，是因为——
宋厌不敢想下去了。
面板又跳了一下，霖铃的声音懒洋洋的：
【怎么样，小厌厌？读到你想读的了吗？】【好好享受吧。】
面板暗了下去。
宋厌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它回答了他。它确实回答了他。
可他没有得到答案。
第二天中午，林晓风又带了饭盒。
她坐在宋厌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她忽然说：“宋厌哥，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备忘录，专门记你说过的话。“
宋厌的筷子顿了一下。
“记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记你记得的事啊。林晓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你不吃香菜——是我不吃香菜，你记住了。你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我的。你对芒果轻微过敏——也是我的……
她念了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都是宋厌记在自己备忘录里的东西。
她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最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宋厌哥，你怎么全都记得？“
宋厌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水，像有星星在里面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在执行任务“，想说“因为系统逼我记的“，想说“我不是真心的“。
但他说不出口。
他别开脸，声音很轻：
“顺手而已。“
林晓风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耳根红红的，像在为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第一次发现——
他没办法直视她笑。
因为她笑得越开心，他就越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真心是真的。
他的不是。
面板在视野右上角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在等他喂。
【心动值：+6】【当前心动值：68】
宋厌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她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好吃，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但他忽然觉得，这饭有点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