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血手姜,贴着山脚的阴影,一路往庄外走。
走出老远,身后那座庄子,仍烧得通红,火光把半边天都染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已经站在了通往清河的山道上。
血手姜回头望了一眼,声音有些复杂:“真没想到,这一回,竟是这样收的场。”
“崔那套请君入瓮,教主那场死而复生,桩桩件件,”沈七道,“都是他们自己斗出来的。咱们不过是,往这潭浑水里,砸了块石头。”
“那你,”血手姜看着他,“现在打算怎么办?珠子还在你身上。
教主要是知道你把珠子带走了,能放你走?”
“他会不会放我走,”沈七的目光,忽然落在前方山道拐角处,“很快就有答案了。”
山道拐角,薄雾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的黑袍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负着手,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教主。
沈七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想到,教主会追得这么快。
他以为教主会和崔把账算完,再腾出手来料理他;可教主却撇下了那烧得通红的庄子,先一步,堵在了他回家的路上。
血手姜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沈七身后靠了靠。
教主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沈七,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沈七,你走得倒快。”
“教主也不慢。”沈七护在血手姜身前,手里扣着那颗珠子,脊背绷得笔直,“崔呢?教主的位子,夺回来了?”
“崔沉舟,”教主声音不高,“扔了颗黑丸,遁走了。海外那些邪路子,跑得倒利索。本座懒得去追,这教里的烂摊子,还等着本座回去收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七身上:“倒是你,沈七。本座想了想,决定放你走。”
沈七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教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珠子,本座找了几十年。”教主道,“可本座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颗珠子里的水宫旧秘,不过是一把钥匙。真正的长生,从来不在水宫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它在你身上。沈七,你是本座见过,唯一一个把养寿法,养得这么旺的人。你的血,你的根,就是一座活着的宝藏。”
沈七正要开口,教主却抬手,止住了他。
“本座现在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本座。”教主缓声道,“崔沉舟跑了,这教里乱成一团,本座要收拾的烂摊子还多着。你带着你的坛主,走吧。”
沈七怔住了。
他没想到,教主会就这么放他走。
“你不用琢磨本座的心思。”教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里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老谋深算,“本座今日放你,是因为你这棵苗子,本座要留着。
等你把养寿法养得再旺些,等你那一屋子的妻儿,把香火续得更盛些,本座再来找你。”
他顿了顿,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养肥了,才好割韭菜。”
沈七脊背,一阵发凉。
他听懂了。教主不抢这颗珠子,是因为教主已经把他沈七,当成了比珠子更值钱的、会自己长大的“长生苗”。
教主放他走,不是慈悲,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等他长肥了,再来收割。
可教主这句话,也彻底激起了沈七心底那口气。
他握紧血手姜的手,迎着教主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你可得盼着我,这辈子都长不肥。因为只要我还活着,清河那一大家子,就轮不到谁来动。”
教主看着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袍袖一振,转身朝血莲庄的方向走去。
沈七没有再犹豫。
他扯着血手姜的手,转身,顺着山道往清河的方向走。
他没回头,可脊背上的汗,直到走出去老远,才慢慢收干。
他这一路,闯过刀山火海,独独这一回,是从一个把他当“长生苗”的人手里,全身而退的。
方才那盏茶的功夫,他掌心里攥着的珠子,险些要嵌进肉里。
他赌教主舍不得杀他,可到底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血手姜走在他身边,半晌,才低声道:“沈七,你方才那番话,是真打算,跟教主这么耗下去?”
“不是我耗他,”沈七道,“是他把我,当成了要养的苗。既如此,我就把根扎得更深些。他越盼着,我越要把这家,护得稳稳当当的。”
日头爬上山头的时候,两人已经离了沧州地界,走在回清河的山路上。
血手姜的伤口,在日头底下又渗了血。
沈七寻了处溪边,替她重新上药、包扎。
她倚着树干,看着沈七笨手笨脚地替她缠绷带,忽然开口:“你真打算,就这么把我带回去?”
“不然呢?”沈七手上不停,“把你扔在沧州,让教主再去拿你当饵?”
“我是血莲教的坛主。”血手姜说,“我这一辈子,手上沾的血,比你喂的马都多。我这样的人,进了你那座院子,你院里那几个女人,能容得下我?”
沈七手一顿,抬起头看她:“容不容得下,是她们的事。可你得先问问你自己:你还想不想,在那座院里,踏踏实实住下来。”
血手姜怔住。
晨光里,她望着这个替她包扎伤口的男人,眼底第一次涌起一点酸涩。
她活到二十几岁,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能不能住进一座有人烟的院子”,而患得患失。
她别开脸,声音低低的:“我不图你什么。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方才说的‘自己人’,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沈七替她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血手姜低下头,没再说话,可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
山风拂过,带着清河方向,泥土和麦子将熟的、温热的香气。
沈七的丹田里,那棵续命青藤,忽然又一暖,那是李清竹又在院门口,等着他了。
这一暖,像是在这漫长的、从血莲教里逃出生天的清晨,给他和一肩之隔的血手姜,都添了一份安定的底气。
沈七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家。”
血手姜望着那只手,愣了片刻,才慢慢伸手,搭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晨光里的山路,往清河走。
身后,是那座被他搅了个天翻地覆的血莲庄;而前方,是一大家子等他回去的人。
可沈七心里清楚,教主那句“养肥了再来割韭菜”,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
血莲教这一关,是过去了。
可那条更长、更难的长生路,才刚在教主那句话里,显出了轮廓。
他握了握血手姜的手,低声道:“姜坛主回家之后,我教你喂马。”
血手姜一愣,随即难得地,弯了弯嘴角:“那我可得想好了,别让我这坛主,去跟马抢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