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和两位同事对视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老太太的命可真苦啊！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儿媳又撇下她跑了。
不过儿媳妇的做法也能理解——丈夫没了，家散了，她一个年轻女人守着个没盼头的空屋子，确实待不下去。这年头，有几个女孩愿意守着这样的日子过下去的。她若不跑，往后几十年的光阴，怕是都要耗在这间漏风的老屋里，连生活都难以为继。
顾长明虽然嘴上表示理解，但该问的还是得继续问清楚。他让同事先给老太太倒了杯水，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接着开口。“大娘，你儿子和你媳妇之前感情怎么样？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回忆道：“虽然我媳妇见着我儿子死了，就立马收拾东西跑了，但要说他们俩之前感情，倒还是可以的，平日里也不见他们两口子红脸拌嘴。”
顾长明又问：“那你媳妇有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或者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生人来过家里？”
如果一个女人有了外遇，那么她多半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离开丈夫的机会——蔡勇的死，会不会正好成了她顺水推舟的“解脱”？
老太太人不傻，显然也听出了顾长明话里的弦外之音，她摇着头说道：“警察同志，你想岔了。我那媳妇虽然狠心跑了，但绝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小勇在外头伐木，她早早起来准备早饭午饭，收拾家里，照顾整个家庭，还养鸡种菜，平时也不跟村里那些闲汉多说一句话，连赶集都是买了东西就回来，从不耽搁。她要是真有外头的人，我早该瞧出端倪来。”
顾长明又仔细瞧了瞧老太太说话时的神态，不像是在替儿媳遮掩。她眼神清明，语气笃定，细看她，其实也不是一个好说话的老太太，倒是个有主见、强势的女人。这样的人，若真发现儿媳有什么不对劲，怕是第一个就要闹起来，不会替她瞒着。
那蔡勇和老太太会不会有仇人？平时得罪了什么人？
顾长明试探着问道：“大娘，你儿子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对劲的事？或者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蔡母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沙哑：“没有，小勇这孩子胆子小，从小就老实，连跟人红脸都没有过。他爹去世得早，没了依靠，哪敢得罪什么人，就算是吃了亏，也是忍气吞声的。我们就想着本本分分过日子，把日子过好就行……”老太太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
可真是一对可怜的母子，儿子长大了，又娶上了媳妇，按说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结果年纪轻轻，人却没了。年轻时候丧夫，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日子刚有盼头，一下子又被打入地窖。顾长明心里不是滋味，却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
顾长明没再追问下去，他知道再问也是徒劳。从老太太这里得到的有用信息几乎为零。媳妇勤俭持家，守妇道，蔡勇生前老实巴交，没有仇家，也没有异常举动，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透明。他母亲也一样，早年丧夫，无依无靠，独自把儿子拉扯大，自然也没得罪过村里什么人，日子虽过得清苦，哪敢与人交恶。按道理，这样老实的人家，断然不会引来什么仇杀。
可蔡勇确确实实在身强力壮，无病无恙的时候被木头砸死了。
伐木，确实容易出意外，可如果真要利用伐木伪造意外，那也极其容易。
只要操作得当，一根滑落的圆木，一次“失手”的锯偏，都能要了人命。顾长明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世上的意外，有多少是真意外，更何况一个小镇子，在短时间内出了那么多起意外。
四个死者都是一样，老实巴交，无仇无怨，却都死得不明不白。若说是偶然，那也太巧了。
顾长明告别老太太，转头带着人往山上的伐木点去，果然像局长说的那样，原先那片被砍伐过的林地早就栽上了整齐的小树苗，泥土被翻新过，别说案发的痕迹，半片木屑都找不到了。站在山坡上，他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半晌没有说话。
现场没找到线索，一行人就挨家挨户找当年参与搜寻的村民重新问话。一圈问下来，村民们都表示没有人和蔡勇一家结仇，也都认为蔡勇出事属于意外，还列举了以前一个村民也是被倒下的树砸死的例子，说是伐木这行当，阎王要收人，躲也躲不掉，他们做这行的，都认这个命。
这次阳明村之行，极大挫伤了顾长明查明案件真相的积极性。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就是。
回到市局后，顾长明还是把自己整理出的这4起他认为有蹊跷的案子装进了档案袋，期待某天技术飞跃，有能力的后辈能解开这些谜团。他给档案袋编了号，郑重写下一行字：“待查——疑点均指向非意外可能。”
后来，顾长明调往别处去禁毒了。那时候是2010年，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份档案袋，于是将它交给了顾星诚。此时的顾星诚，正如老太太周胜英所预言的那样，已经升了官，成了市政府办公室里的红人，仕途正如日中天。
然而，老太太周胜英早在儿子去世一周年的忌日那天，独自一人去了儿子的坟前，带着一瓶农药自杀了。
那天是初冬，天气很冷，风刮得坟头的枯草簌簌作响。老太太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最后拧开瓶盖，一口喝尽了瓶中的农药。
顾星诚虽然已经升官，但始终没有忘记老太太周胜英的这份委托。他暗中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把四起案子挂上了悬案档案，本想借助如今的人脉与资源重启调查，却一直没有警察能办下来。每每提起，对方总要摇头叹气，说那几宗案子的卷宗他翻过，实在找不到有力的突破口。